下班来省厅接我一趟,车让刘毅开回局里了。
段云指尖飞快地回了个“嗯呢,现在过去”,随即利落地关了电脑。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刘毅,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质问:“刘哥,你开我谭哥车干嘛?”
刘毅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咋啦?反正你们晚上不都一起回家嘛。”他边说边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朝着四周办公的同事嚷嚷:“大伙儿都听听!这才几天啊,这小子都敢质问领导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接茬打趣:“坐下吧刘队,人家现在有他谭哥撑腰呢。”
“一口一个‘我谭哥’,‘我谭哥’,”刘毅故意捏着嗓子学舌,挤眉弄眼地说,“你要跳舞还是弹琴啊?”
……
这个谐音梗笑话实在有点冷,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好几秒后,才零星响起几声意会过来的低笑。
……
92年。
那年,18岁的段云以优异的成绩从刑侦技术大学毕业。他在震惊全国的黑砖窑非法拘役强迫劳动案中表现出的机敏与勇敢,给上级留下了深刻印象。加之他导师和郝玉树局长的鼎力推荐,这个年轻人得以免试入职A局,成为一名侦查员,兼任队长助理。彼时,22岁的谭星绘已是荣誉等身,升任刑侦一队队长。
这天,谭星绘去省厅参加全省刑侦信息化建设座谈会,提前开溜的刘毅顺手开走了他的车。
当段云驾车返回省厅时,谭星绘正好从大楼里走出来,拉开车门,自然地坐进了副驾驶。此刻,他们在这辆车里的位置,与两年前初次相遇时截然相反。就连后视镜下悬挂的饰物也变了——原来那尊温润的白玉观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状奇特的葫芦形扁平装置,表面带着些许难以洗净的暗红痕迹。
……
那是皮下低功耗微波通讯装置的残骸。
段云和刘毅好几次都想把这个东西摘掉,一看到它,就能清晰地回忆起谭星绘在黑黢黢的矿洞里曾遭受的非人折磨。但谭星绘却异常坚持,执意要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他曾一本正经地对刘毅说:“我把你的罪证挂车里了,看你还开不开我车。”
刘毅当时就被噎得无言以对。
看着那仍带着斑驳血色的装置,段云甚至私下怀疑,他这位谭哥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有一次,段云实在没忍住,吐槽道:“谭哥你这么厉害,咋不干脆把天上的卫星摘下来供着呢?”
没想到谭星绘一听,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对啊!我咋没想到呢!段云你真是个天才!”说完竟真的掏出手机计算器,开始埋头按起来。
段云当场懵住,习惯性地摆出他的招牌窝瓜脸:“你干嘛呢哥?”
“我算算‘天机01号’还有多久退役,想办法买回来!”
……
段云设置好导航,目的地是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他侧过头,对谭星绘露出一个带着点憨气又难掩自豪的笑容:“谭哥,今天你过生日,老弟请你吃点好的。”
看着段云那副“快夸我”的小表情,谭星绘心里也确实泛起暖意。中午,一队的同事们原本在办公室布置好了庆祝现场,却被他以“影响不好”为由婉拒了,连带着堆满桌子的礼物,也都让段云一一退了回去。随后他便动身前往省厅开会。
唯独段云的礼物留了下来——一枚托父母从国外带回的一克拉天然祖母绿戒指,谭星绘很喜欢,已经戴在了左手食指上。刘毅那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段云也没退,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后座上。段云对刘毅的感情颇为复杂,明知这人很好,可一想到他曾亲手用石块在谭星绘身上留下那么多伤,段云就很难控制自己不去针对他。
下午刘毅还特意过来问:“怎么不退我的礼物?”
段云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郝玉树局长那被烟熏过的沙哑嗓音:“咳咳,刘队,掂量着您这盒子轻飘飘的,感觉不值钱,肯定没到行贿的标准。”一句话把刘毅气得够呛。
“靠!LV的挂件!拆开!拆开给大家看看!不值钱?晚上就让你谭哥把那个血呼啦擦的东西给我摘喽!”
……
视线转回车内。谭星绘看着导航终点,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想起去这家?回家随便吃点呗。”
段云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同学说这家味道特棒。”话音刚落,他立刻反应过来谭星绘的重点可能不在这儿,赶紧补充,“我开工资了,第一份工资,想给你花。”
“哈哈,可我就想在家吃。”谭星绘轻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段云只犹豫了一瞬,便从善如流:“嗯……好吧……那咱们就去商城买食材,回家我做。”说着,他关掉了导航,方向盘一打,转向回家的路。
他俩平日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很少逛超市,家里厨房更是基本不开火。谭星绘立刻进入状态,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边思索一边念叨:“排骨、猪肉、肉馅、西红柿、土豆、葱、姜、八角、面粉、鸡翅、鸡蛋、冬瓜……”林林总总列了一大串。
“还有酱油、糖、盐、醋,家里的估计早过期了。”段云一边注意路况,一边娴熟地补充。
“对哦!”谭星绘赶紧在手机上记下。
接着,段云拨通了一个电话:“喂,燃气公司吗?对,大商新城27栋10层,需要上门检修一下燃气……”
听着段云的电话内容,谭星绘心里微微一暖,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心思这么细,连燃气都考虑到了。他刚想开口夸两句——
“吱——!”
段云猛地一脚急刹车!他光顾着打电话,没留意前车突然制动,差点追尾。巨大的惯性让副驾上的谭星绘整个人向前栽去,来了个结结实实的“黄鼠狼拜月”,精心打理、向两侧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全都甩到了额前,瞬间变成了乖巧的“锅盖头”,看上去顿时年轻了五六岁。
谭星绘到嘴边的夸奖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默念:幸亏没夸出口。
两人在超市进行了一番“扫荡”,结账时每人手里都提着七八个沉甸甸的购物袋。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坐回车里时,谭星绘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载而归的踏实幸福感,而段云眼中则闪烁着准备大展身手的兴奋光芒。
车子驶入街道,隐约有警笛声从相邻的街区传来,由远及近,刺破了傍晚的宁静。
“听声音,应该是消防车。”谭星绘侧耳分辨了一下说道。
段云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隐忧。他下意识地,轻轻加深了一点踩油门的力度。
谭星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加速,他同样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场突发的意外不要搅了他们来之不易的晚餐计划,尽管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