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带着离别的味道,明晃晃地洒在警校的每一个角落。穿着崭新警服、肩章闪耀的毕业生们三五成群,笑声和喧闹声充斥着校园。
“谭哥!”
正被室友和同学簇拥着拍照的段云,从熙攘的人群缝隙中捕捉到了那个静立一旁的身影。谭星绘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双手插在裤袋里,远远地望着这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温和与怀念。
段云灵活地抛下了身旁还在摆造型的同学们,拨开人群,几步就冲到了谭星绘面前。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伸手就抓住了谭星绘的手腕。
“谭哥你咋来了?快,咱俩拍一张!”段云的声音带着雀跃,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谭星绘就往主楼前跑。
谭星绘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脚步,无奈地笑了笑,任由他拉着。“来看看你呗,一晃都毕业了。”
“哈哈,毕业了还不好吗?马上就能和你做同事了,我盼这天好久了!”段云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晃眼。
两人刚在雕像前站定,段云兴高采烈地搂住谭星绘的肩膀,正准备招呼路过的同学帮忙拍照,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围拢过来不少毕业生。年轻的眼睛里带着崇拜和期待,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谭星绘身上。
“谭学长!能跟你合张影吗?”
“学长,一起合个影吧!”请求的声音此起彼伏。
……
“都赖你,我藏得好好的。”谭星绘微微歪了歪头,凑到段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段云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抱怨,更像是一种亲昵。
段云只觉得耳朵有点痒,心里却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得更厉害。他非但没觉得抱歉,反而得意地挑了挑眉,同样压低声音回应:“谭哥又帅又优秀,像金子一样藏不住的。”
“咔嚓!”帮忙拍照的同学适时按下了快门,定格了这一瞬间。照片里,两个年轻男子的头挨得极近,阳光勾勒出他们优越的侧脸线条,一个正调皮地笑着,一个略显无奈却又纵容,仿佛在诉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悄悄话。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影。
拍完照,周围的学生们立刻一拥而上,将谭星绘团团围住。段云被挤到了一边,看着被人群簇拥、耐心配合着学弟学妹们合影的谭星绘,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又有点与有荣焉。
好不容易等合影的热潮稍退,段云瞅准机会,又一次挤进人群,一把拉住谭星绘的手腕,大声道:“借过借过,我谭哥还有事!”说完,也不管其他人的反应,拉着谭星绘就跑。
两人一路跑到了空旷的操场上,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毕业季的警校校园,处处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伤感、希望和憧憬的独特气息。
训练场边的悬铃木枝叶繁茂,筛落下一地碎金,光影将四百米的红色跑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琴键,仿佛在无声地弹奏着少年们憋在眼眶里、不肯轻易落下的热意。图书馆的台阶静默如谜,那里曾叠放过无数匆忙求知的脚步,而今天,毕业生们坐在最高一级,任由夏日的风轻轻拨动他们肩章上那象征成熟与责任的金穗。
靶场的铁丝网外,最后一茬栀子花开得不管不顾,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压过空气中那若有似无、仿佛已经浸入泥土的火药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调制出独属于这个警校夏天的复杂味道——那是无数次摸爬滚打、汗水浸透作训服留下的咸涩,是离别时用力拥抱里散发出的洗衣粉的干净清香。
宿舍楼的晾衣绳突然空了,往日飘扬的作训服和警服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风在偶尔忘记收走的蓝条纹床单间穿梭,吹起一阵阵波浪般的褶皱。某个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压低的笑声,接着是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的沉闷声响。
警体馆前,有人正弯腰系紧鞋带,起身时顺手接住战友抛来的头盔。这个默契流畅的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千百遍,融入了肌肉记忆。但下一次如此默契的配合,不知会在哪个突发任务的现场,哪个危机四伏的角落。
“哥,我们昨天毕业答辩,你出院我都没赶过去。”
“害,我知道,这不专门来看你了吗。”谭星绘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再说,等你入职了,想不看见我都不行了。到时候我会化身魔鬼上司,疯狂压榨你,把你当骡子使,你可别后悔。”他故意板起脸,做出凶狠的样子。
段云却听得哈哈大笑,眉眼弯弯:“那好啊,求之不得!哈哈哈哈……”
“对了,来和你说件事。”谭星绘突然话锋一转,表情也正经了些。
“嗯呢谭哥,你说。”段云立刻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向他。
“今晚有个家庭聚餐,你也一起来呗。”谭星绘说道,观察着段云的反应。
段云听到“家庭聚餐”四个字,略微思考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郝玉树局长家的私宴。他略显为难地抿了抿唇:“郝局家……我跟着去,不太合适吧?”
“没事,郝局很赏识你,特意让我带上你。”谭星绘解释道,随即话锋微转,“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哥你说,什么事?”
“你之前在医院不是和郝局提过,你父母在B国工作嘛。郝局的儿子,明远,你也知道,他也毕业了,和你们年龄差不多。他打算去B国深造,郝局想借这个机会,让你爸妈和明远先熟悉一下,那边也好有个照应。正好你也要入职了,算是提前熟悉一下,所以让我务必带上你。”谭星绘慢慢地将原委道来,语气平和。
“这样啊……”段云垂下眼帘,略微思考了几秒。他并不反感郝明远,甚至因为谭星绘的关系,对他有些好奇。而且这关系到谭星绘在郝局那里的处境,他不想让谭哥为难。“行,那我去。”
“好,那我晚上来接你。”谭星绘见他答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笑意。
……
92年夏季,非法拘役案结案两周后,段云顺利从刑侦技术大学毕业,准备入职A局。这一晚,他跟着谭星绘,参加了郝玉树为儿子郝明远举办的、庆祝其毕业并即将出国深造的家庭聚餐。
谭星绘和段云来到一家装潢典雅、氛围偏商务的餐厅包间。一进门,就被里面热闹的景象弄得一怔。一大张圆桌几乎坐满了人,男女老少,欢声笑语,俨然是郝局的整个大家族。一时间,他们甚至没立刻找到郝局坐在哪里。
“星绘来啦!”
“来,星绘,这边坐。”
“哥!”
桌上的人纷纷和谭星绘打招呼,显得很熟络。段云清晰地听到一声清脆的“哥!”,但这声音并非来自他自己。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时髦、面容与郝玉树有几分相似、眼神明亮的男生正笑着朝谭星绘挥手。段云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郝玉树的亲生儿子,郝明远。
谭星绘朝众人微笑点头示意,然后自然地走到郝明远身边,手在他脑后亲昵地揉了揉,动作娴熟,带着兄长般的关爱。
“爸,妈,奶奶,叔叔,婶婶……”谭星绘快速而清晰地喊了一圈在座的长辈,礼数周全。
“这是段云,是我同校的学弟,也是之前案子里的好搭档,马上就会入职我们A局。”谭星绘侧身,将段云正式介绍给大家。
“一表人才啊。”
“长得真精神,这么高,身板也直溜,一看就是做警察的好料子。”桌上的人们友善地笑着,目光落在段云身上,带着审视与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