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身:“郝局,郝夫人,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好。”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主位上的郝玉树、他旁边那位气质雍容却面色平淡的郝夫人,以及那位笑容和蔼的老太太——他知道,那是谭星绘的奶奶,郝玉树的母亲。
郝玉树笑着补充道:“段云可是这一届非常优秀的学员。前段时间东郊那个棘手的案子,多亏了段云果断营救,星绘才能平安脱险。没有段云,星绘今天可来不了喽。”他这话一出,桌上立刻响起一阵唏嘘和关切的议论。
“哎呀,真是危险啊!”
“听起来就不容易,年轻人了不起!”
……
坐在主位的老太太目光慈爱地在谭星绘、段云和郝明远三个年轻人身上流转,笑着说:“看这仨大小伙子,站在一起多精神,多好啊。”
段云注意到,郝夫人听到这话时,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郝玉树接着对老太太说:“妈,段云的爸妈都在B国工作,我让明远和他多认识一下,他们同龄人,好沟通。明远过去那边,也能有个照应。”
老太太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看向郝明远,慈祥地催促道:“大孙子,快,主动点,加人家小段的微信,以后多接触,多联系。”
郝明远显然对父亲和奶奶的安排没有异议,甚至对段云很有好感,他性格开朗,立刻拿出手机,主动和段云攀谈起来。两人从上次任务的一些能透露的细节,一直聊到B国的风土人情和生活经验,段云确实曾随父母在B国生活过一段时间,颇有共同话题。段云也顺势将自己父母的联系方式推给了郝明远,并告知父母会多多关照。老太太看着两个年轻人迅速熟络起来,脸上的笑容越发亲切。
然而,段云敏锐地察觉到,对面郝夫人的表情始终有些冷漠,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和郝明远,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这让他感觉有些微的不自在。他尝试着朝郝夫人礼貌地点头微笑,但郝夫人却仿佛没有看见,径直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儿子郝明远。
段云有些无辜地看向身旁的谭星绘,用眼神询问。谭星绘却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更多的表示,只是默默地夹着菜。段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从他和郝明远开始热聊之后,整个饭桌上,除了必要的客套,几乎再没有人主动与谭星绘交谈。他像是一个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局外人,虽然身在席间,却仿佛游离于这场“家庭”聚会之外。
直到聚餐结束,一大群人稀稀拉拉地走出餐厅。夜风微凉,带来了夏夜的舒爽。门口一片忙碌,找车的找车,叫代驾的叫代驾,互相道别。
“星绘,你开一下车,你爸喝酒了。”郝夫人语气自然地吩咐谭星绘。
“不用麻烦星绘了,我叫代驾。”郝玉树摆了摆手。
谭星绘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他低声对段云说:“段云,你开我的车先回大商新城,我送一趟。”说完,他便接过郝玉树手里的车钥匙,率先走向了郝局那辆车,拉开车门,等着郝玉树、郝夫人和郝明远上车。
段云看着谭星绘熟练地坐进驾驶座,载着那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缓缓驶离餐厅门口,融入车流。他则拿着谭星绘的车钥匙,走向了那辆他熟悉的车。段云的驾照刚下来不久,开得格外小心缓慢。
……
谭星绘回到大商新城时,已是深夜。他轻轻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扫了扫,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才伸手按亮了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照见了空荡荡的沙发。
他一扭头,却听见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只见段云系着那条他买的、略显幼稚的卡通围裙,正笨拙而认真地切着水果,案板上是切得大小不一的西瓜和哈密瓜。
“你又不回家了呗。”谭星绘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语气是习以为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
段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耍赖的笑容:“这么晚了,哥你还忍心赶我回家啊?”
“我可不管你,爱回不回。”谭星绘嘴上说着不管,却走过去,顺手把段云切得歪歪扭扭的一块西瓜角塞进自己嘴里。
过了一小会儿,两人都齐齐栽进了柔软的沙发里,肩膀挨着肩膀。他们共用着一个水果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水果,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深夜节目。
“哥,”段云咽下口中的哈密瓜,声音闷闷地开口,“今天吃饭的时候,我感觉……郝夫人好像瞪了我一眼。”。
“嗯呢,看到了。”谭星绘的回答很简短,似乎并不意外。
“那咋回事呢?我也没做什么啊?”段云更加疑惑了,他自认举止得体,没有任何冒犯之处。
谭星绘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说道:“可能……她不太想让明远接触你,或者是……接触我们这边的人。”
“啊?”段云更不解了,“不是郝局说要我爸妈关照一下明远吗?”
“那是郝局的意思,郝局是这么对我说的。”谭星绘解释道,“他们两口子,在很多事情上的想法,总是不太统一。”他顿了顿,补充道,“郝夫人她……挺那个的。”
“排外吗?”段云准确地脑补出了谭星绘未尽之语中的含义。
“有点吧。但我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养了我这么多年。”谭星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对我算尽了养母的责任。但她确实……一直有意无意地,想让明远远离我。这原因很复杂,可能是不希望明远做警察,或者不希望他和我们经手的这些案子、这个圈子有太多交集。”
“我爸妈其实也不太想让我做刑警,觉得太危险。”段云顺着他的话说道,试图宽慰他。
“那你还不是一根筋地报了警校,还非要来A局。”谭星绘侧过头,看了段云一眼,眼神深邃,仿佛想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段云被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还不是因为你吗?为了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喜欢嘛,觉得这身警服帅。对了,哥,这些年……他们对你到底怎么样啊?”他还是更关心谭星绘的处境。
“很好啊。”谭星绘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听起来很肯定,“真的很好,在培养和教育上,和对明远的基本一样。”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更轻了些,“就是投入的……在物质方面。”他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
听到“物质”这个词,段云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谭星绘以前也偶尔会流露出一些类似的情绪,郝夫人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比较两个孩子,一个亲生的,一个养子,内心深处似乎总希望亲生的郝明远能在所有方面都压过谭星绘一头,并且偶尔会说些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话。
谭星绘曾告诉过他,当年他上中学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寄宿,虽然郝局给的生活费很充裕,但他却很少能回那个“家”。因为郝夫人要在家专心教育年纪尚小的明远,怕被打扰。直到明远后来上了需要封闭管理的国际高中,那时谭星绘自己也已经在警校了,他才偶尔能在假期回那个家短暂住上一段时间。
段云看着谭星绘说完这些话后,眼神渐渐飘远,显然又陷入了那些并不算十分愉快的往事回忆中。他的侧脸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段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电视上方挂着的那张照片。
几乎是同时,在光滑的电视机屏幕反光里,段云看到谭星绘的目光也落在了同一张照片上。
刹那间,两道目光在反光的影像中相遇,交织,彼此眼中都满是未说出口的情绪。
这短暂而无声的目光交汇,仿佛是两个在陌生世界里摸索前行的、新生的灵魂,在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深刻的拥抱。
段云在心中默念,如同立下誓言:
谭星绘,这一世,无论风雨,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