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僵在原地,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冲垮了堤坝,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空旷的机房内轰然回荡:
“谭星绘——!!!”
吼声带着哭腔,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但他立刻意识到,谭星绘无法精确知道卫星过顶的时间,他唯一的办法是在一个完整的轨道周期内,也就是九十分钟里,持续不断地发送信号。谭星绘现在是否已经开始发送,他无从得知。而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如果……如果谭星绘在昨晚就开始发送,并且信号已经被天机01号接收了呢?
“天眼”超算虽有海量存储,昨晚的数据也自动保存着,但在运行“去雾去云”插件之前,那些数据全是无法辨识的废料!而那个装置的信号一旦被成功接收,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段云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紧紧抓住那渺茫的希望——谭星绘还没有开始发送,或者,他还有下一次机会。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死死盯住屏幕上的下一次过境倒计时,大脑一片空白。
……
……
……
矿坑深处,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
谭星绘猛地睁开眼,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身下的尘土里。他的左臂早已失去知觉,软软地垂在一侧。刘毅停下了近乎机械的砸击动作,声音沙哑而疲惫:“兄弟,算了,咱不整了……等待救援吧,就剩几天了。”尽管他明白,没有水源,他们的身体很难撑过未来几天。
“星绘……真的,咱不整了。”刘毅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甚至想找些别的话题,转移谭星绘的注意力,让他从这无望的自我折磨中解脱片刻。
星绘……星绘……
谭星绘恍惚间听到了呼唤,他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天际,那里,一颗启明星正顽强地闪烁着,清冷的光辉穿透了稀薄的晨雾。那光芒仿佛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牵动了可怕的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星……卫星!”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对!卫星!是……天机01号!”谭星绘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开始低笑起来,那笑声混合着痛苦与狂喜,在寂静的矿坑里显得格外瘆人,“砸!继续砸!砸满九十分钟!”他朝着刘毅喊道,语气近乎癫狂。
“九十分钟?你他妈疯了吗!”刘毅忍不住咆哮回去,他看着谭星绘那条几乎不成形的手臂,无法想象再砸九十分钟会是什么后果。
“砸满九十分钟!如果还不行……就听你的!”谭星绘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刘毅不明白,但他看着谭星绘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着,不再行动,也无法再思考。
“那我自己砸!你来按!垂直朝着天上!五秒……不,四秒,三秒一下!”谭星绘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疯狂调取着记忆中关于天机01号的所有数据:轨道参数、过顶时间、扫描帧率……他抓起那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就要朝自己手臂砸去!
“好!我砸!”刘毅猛地吼了一声,一把抢过谭星绘手中那危险的尖石,奋力扔到远处,重新抬起了那块相对圆润些的大石。谭星绘也再次握紧了那个悬在体外的信号发生器。
“有一颗卫星……能收到信号,”谭星绘此时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它九十分钟绕一圈……我们砸满九十分钟,一定能遇到它!”
“它飞过我们头顶的时间……大概只有十秒。所以按动的周期不能超过十秒……但也不能太快,我需要识别出第二声震动……而你,需要用力砸,让我的手臂不断抽搐……给设备充电。”他详细解释着,试图重新点燃刘毅心中的希望之火,但刘毅宁肯不要这种用战友的血肉换来的希望。
“你要保持匀速……不能怜悯我,也不能停……停下,电量就散了。”
“但是……万一……”刘毅看着谭星绘说。
谭星绘知道那未尽的“但是”后面是什么——万一,根本没有人会去查看卫星数据呢?
谭星绘没有答案。刘毅也不敢再问,他害怕听到的答案是“那就砸满两个、三个九十分钟……”
砰……
砰……
石头撞击□□的闷响再次响起,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清晨。
一百下……
二百下……
谭星绘的手臂早已血肉模糊,但在那可怕的创口之下,肌肉正因持续的重击而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这是肉眼无法直接观测到的、由生物体自身产生的电流,正被贪婪地汲取,为那枚至关重要的微型电池输送着最后的能量。
刘毅偏过头,不敢去看谭星绘的表情,他感觉自己正在亲手摧毁一位英雄的肢体,每一击都让他的心脏跟着紧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