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而检查另一辆车。绕到车后，又仔细查看侧面，专业的眼光很快发现了异常——这辆车改装过。车门材质很特殊，撞击的位置似乎被特意加强过，在如此严重的碰撞中居然完好无损。

难道……

段云感觉自己触摸到了关键线索的边缘，也找到了正确的勘察方向。他掏出取证设备，准备靠近中心现场拍照。

就在这时，他感觉周围的声音变得格外嘈杂，好像有谁在急切地叫他的名字。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刺耳的鸣笛声已经如同实质般击中他的脑后。

滴滴，滴滴，滴滴滴。

“段云！”

“闪开！”

“段云！快让开！”

他回头的瞬间，看见一辆车正高速向他驶来——或者说，是朝着事故现场径直冲来。这一瞬间，段云感觉眼前有些模糊，时间的流速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撞击感还没有传递到身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以超过神经递质传递的速度闯入他的脑海。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说经历过。

他闭上眼，身体凭借本能向左侧弹开。电光石火间，这辆车擦过段云的右半边身体，撞向还在燃烧的事故现场。

段云被撞出数米远，重重地摔在路边。他感觉喉咙一甜，温热的血液从口中涌出。

同事们迅速围了过来。他听见天空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学员受伤，任务失败。学员受伤，任务失败……”

意识开始模糊，他任由同事们在周围忙碌，对着他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施救。他看见这个世界开始解构，天空像破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大厦化作无数像素点消散，人群如烟尘般飘散。一切都变成了沙漏里的流沙，向着下方的无尽深渊流淌而去。他知道，他即将回到现实。

但另一个影像却在这一刻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中——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的世界。他听到同样刺耳的鸣笛声，看见一团黑影，伴随着呼啸的大风冲到眼前，将他完全笼罩。他的头受到剧烈的撞击，那一刻他相信，即便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引力导致的陨石相撞，也不过如此。失重，剧痛，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闭上双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

监控台前，谭星绘紧盯着段云的全息影像。当段云的右侧身体被撞击时，那些拓扑特征发生了剧烈的波动。谭星绘毫不犹豫地按下紧急终止按键，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正常情况下，现实中的段云受到的撞击力度会比元宇宙中小很多，不会造成明显的生理影响。但舱内的段云居然也跌落在地上，监测器显示他的心跳急剧加速，脑电波呈现异常信号，α波和β波完全消失。

……

他昏迷了。

谭星绘知道正在发生什么——这种反应超出了正常模拟的范畴。

他猛地拉下拉杆，疯狂地拍打开舱键。液压驱动的舱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谭星绘急得恨不得用自己的肩膀把这个慢吞吞的舱门抬起来。

他根本等不及舱门完全打开就匍匐着钻进舱内。

其他学生出舱时没有看到指挥官，二号舱的学员也没出来。他们好奇地聚在舱门前，透过缝隙看见谭星绘正单膝跪地，轻拍段云的肩膀，仔细检查他的呼吸。

“快打120。”一个学生反应过来，掏出手机。

但谭星绘已经小心翼翼地把段云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得与他脸上的焦急形成反差。他没有选择背或扛——那样会压迫段云的肺部。在这种紧急情况下，面对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又十分重要的人，他选择了最传统也最稳妥的方式：面对面地抱着，这样他可以随时观察段云的状况，及时做出判断。就像母亲会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会把孩子装在背篓里背在身上。

“都闪开。”谭星绘侧身用肩胛骨撞开围在门口的学生，抬腿用膝盖压住门把手把门打开，夺门而出。他以近乎闪现的速度冲下楼梯，奔向停车场。将段云妥善安置在副驾驶座后，他启动引擎，涡轮增压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学校，直奔最近医院的急诊部。

谭星绘从不会等待120。他见过太多因等待而留下的遗憾，不愿把命运交在别人手中。他宁愿身体力行，亲自为人生选择悲喜的底色。

当然，后来他悄悄给那几个要叫救护车的学生报销了费用，还偷偷告诉他们下次考试会给高分——因为他当时的操作确实有些违规。在其他舱的模拟中，另外几个同学都成功躲开了那辆飞驰而来的车，他本可以只关闭二号舱的程序……

但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他太熟悉那种状况了——全体急停，是打开舱门最快的方式。

……

医院里，医生按照标准程序排除了危及生命的器质性疾病，然后通过输液稳定了段云的生理反应，最后的诊断结果是：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或血管迷走性晕厥。

谭星绘确定不是后者。段云刷过太多题目，见过太多场面了，不会轻易出现极端恐惧。可如果是PTSD的话，那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什么刺激到了他？

这些疑问在谭星绘心中盘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段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淡黄色的方形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温暖的色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