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感知舱，舱内灯光随即柔和下来。圆形的全域动感平台在他脚下缓缓激活。这个看起来像圆形跑步机的平台，是整座感知系统的心脏——所有动作、步伐都将通过它在虚拟空间里生成对应的全息回响。

段云脱掉所有衣服，套上一个紧身的半透明衣物。这是全角度力学传感衣，它能在虚拟世界的每一次碰撞中实时反馈触感。比如当虚拟石块砸向腿部，现实中的服装便会以精确的力场模拟被砸中的力度，不过所有冲击都经过阈值限制，不会对实体造成任何伤害。

段云带上骨传导耳膜、神经触带、手套……最后是投影隐形镜片。轻轻抬眼，他将镜片推入眼内。镜片与神经触带同步亮起一束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他的视界顿时变得澄亮而深邃。

舱壁另一侧的控制台前，谭星绘俯身查看监测屏。所有同学的心率、神经回路同步状态、力学服校准曲线均已稳定。他抬手，握住启动拉杆，轻轻一压，感知舱的帷幕缓缓落下，将现实隔绝在外。

“准备好了吗？”

声音经过空间降噪后，清晰地进入每个体验者的耳中。

确认全部指示灯依次亮起，谭星绘按下了中央的启动按钮。

下一瞬，虚拟世界如潮水般向学员们展开。

……

段云感觉自己正在飞向一个全新的环境。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整个灵魂被抽离出身体，又被投入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眼耳鼻舌身，五感同时快速切换，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疯狂换台。无数像素点由远及近，在他周遭排列重构，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世界轮廓。

一般来说，段云习惯在开局的过程中闭上眼睛。长久以来，他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沉浸法则——他更喜欢在睁眼的瞬间直接降临在一个完整的新世界，就像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自然醒来。这种方式能让他更快地投入角色，仿佛此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模糊的梦境。而若是全程观看世界逐渐构建的过程，总会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当下的虚幻，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那个被他定义为“真实”的过去。

但这次他选择了全程睁眼。因为今天他感觉听力有些异常地微弱，即便佩戴了最新型号的耳机和骨传导耳膜，声音依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需要睁大眼睛，用视觉弥补听觉的缺失，像个初生的婴儿般贪婪地捕捉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当最后一批像素点就位，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奇特的十字路口。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矗立着四座摩天大楼，它们像是四根从天而降的通天柱，在市中心围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空地，宛如一个现代版的罗马斗兽场。而此起彼伏的尖叫、飞溅的鲜血、跳跃的火焰、狂热的呐喊，以及他们这群穿着蓝衣服和红衣服的人，则成了这个斗兽场里最卖命的演员。

他站在一座大楼的阴影中，面前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人群的喧闹从四面八方涌来，声音忽远忽近，忽强忽弱，像是有人在不停地调节着某个看不见的音量旋钮。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从身后用力拍他的肩膀。他猛地回头，看见同事正对着他大声喊叫，嘴唇一张一合，但声音像是延迟了半拍才传进他的耳朵：“段云，你愣什么神！”

怎么了，耳机没带好吗？

段云心里有些打鼓，不动声色地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右耳。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监控台前谭星绘的眼睛。他一直紧盯着二号舱内的全息影像，目光在段云和监测器之间来回移动。监测器上的信号波形平稳得令人安心，但谭星绘的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悬在了紧急中止键上方。

段云回过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进入状态。这是一个典型的车祸现场——两辆车在十字路口中央相撞，燃起熊熊大火。其中一辆车已经严重变形，像个被捏扁的易拉罐，司机下半身被卡在狭窄的变形空间里，烈火正在向他逼近，他的呼救声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另一辆车只是轻微变形，但也正在燃烧，司机呆呆地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他开得太快了，是他开过来的。”那个呆立的司机喃喃自语，像是想要说服在场的每一个人，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意外事故吗？段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那么他的任务是什么？消防员已经开始灭火，急救人员正在试图解救被困司机。按理说，这种现场只需要调取监控或者询问目击者就可以还原经过和判定责任。他一个现场勘察员，需要在这里寻找什么？以他对谭星绘的了解，这位教官绝不会选择这么简单的题目作为考核。

他围绕现场走了一圈，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细节。烧焦的柏油路面，散落的玻璃碎片，扭曲的金属残骸……一切看起来都是一场典型交通事故该有的样子。

然而当他第二次走到事故车车后时，脚步突然停住了。这辆损毁严重的车后面，居然没有刹车痕迹。这很不寻常——按照这个路段的地形和事故车驶来的方向，司机至少有二百米的反应距离。除非他睡着了，或者突发疾病，否则不可能不做出任何操作。即便是最迟钝的司机，也至少会下意识地踩下刹车，或是微微打一点方向避开碰撞。但地面上确实看不出任何转向和急停的痕迹，干净得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