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从来没听班长提起过？”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段云身上，等着他的解释，连谭星绘也带着几分好奇，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嘘——”段云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略带俏皮的wink，“低调。”

周围的学生们顿时露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不想带我们复习就直说嘛，何必用这种方式恶心我们……

……

“我车就停在旁边，走吧。”谭星绘对段云说。

随即他又转向学弟学妹们：“各位，下次再见啦。”

学生们让开一条通道，谭星绘侧身先行。段云迟疑了两秒钟，他看到谭星绘侧身时，递给他一个明确的“跟上”的眼神，于是不再犹豫，迅速跟了上去。有几个学生出于礼貌，也跟着走了几步，算是送行一小段。

外面的风雨比想象中更大。干燥了一冬的冻土如饥似渴地畅饮着这场春雨，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腥气，混合着高空云絮的清冷，以及泥土被溅起时散发出的、如同铁锈般的气息。蛰伏了一冬的虫豸在黑暗的土壤中抖动着触须，枯枝的树皮因吸水而膨胀。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在舒展身躯，仿佛能听到骨骼与关节拉伸时发出的噼啪轻响，而后这所有的声响汇成一片浩大的哗然，最终又被淹没在滚滚雷声之中。

两人沿着房檐下走了几十米，来到西配楼一侧的停车场。幸运的是，除了裤脚被飘雨打湿些许，身上并无大碍。他们快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将浠沥的雨声隔绝在车外。

谭星绘启动了车子，打开雨刷器，并开启了换气功能。“后座的衣服推到一边就行。”他看了一眼后座上叠放整齐的制服。

段云坐在后排，目光打量着车内的布置：坐垫是纯黑色的针织材质；谭星绘的制服叠得一丝不苟，上面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台对讲机；前排的后视镜下，悬挂着一块白玉吊坠，造型似乎是观音，只是天色过于昏暗，看不太真切。

“学长，您把我放到校门口就行，我自己打车回去。”段云说道。

“你家住哪儿？”谭星绘一边观察着后视镜，一边问道。

段云觉得不该再麻烦学长，但转念一想，谭星绘既然问了，大概也不会真把他丢在半路。

“槐安路那边。”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那正好顺路，一脚油的事。”

……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校园，融入了A市傍晚雨幕中依旧繁忙的车流。谭星绘将天窗开启了一条细缝，让密闭的车厢内能流通一丝带着雨气的清冷空气。透过这条缝隙，被快节奏生活所禁锢的都市人得以窥见一线天光。几滴雨水趁机飘了进来，但谭星绘似乎毫不在意车内会被弄湿，他向来偏爱开放、通透的感觉。段云透过天窗，看到沿途几座高耸的写字楼在风雨中静静伫立，它们的顶层似乎已经隐没在了低垂的乌云之中。雨水如同泪痕般在车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窗外的城市景致在雨幕中扭曲、闪烁，建筑物的轮廓被雨水溶解，恍若一幅正被冲刷着的、未干的水墨画。

前方路段有些拥堵，车辆排起了长龙。

“学长……”段云觉得车内的沉默有些尴尬，正准备找个话题。几乎就在同时，谭星绘也开口问道：“他们刚才叫你班长？”

段云一下子被打断了思路，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对，我是二年级三班的班长。学长您当年……应该是二班的班长吧？”

“没错，我们那时候整个年级就只有两个班。”谭星绘回忆道。

“现在学生多了，学校扩招了，班级也多了。”段云补充着学校近年的变化。

“是嘛。”

……

“学长，您当年毕业后，为什么没有选择技术支援方向，而是去了一线呢？”段云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有些好奇的问题。

“敲代码太耗费心神了，你看我这头发，可禁不住再掉了。”谭星绘半开玩笑地回答，顺手捋了一下自己浓密的头发。

两人在车内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旧事和新况，大约十五分钟后，车子便停在了段云家楼下。

“你平时上学怎么走？”谭星绘熄了火，随口问道。

“骑单车。”

“那你单车呢？”谭星绘继续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放学校了呀。”段云也笑了起来，“还不是学长您非要送我回来。”

“哈哈，说得也是。那你明早怎么上学？要不我把打车钱给你？”谭星绘继续逗他。

“学长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段云笑着摇头，然后发出了邀请，“上楼坐坐吧，来我家吃个晚饭？”

上楼吃饭？

谭星绘内心微微一动。他确实对这个年轻人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一丝好奇。但胃里那顿匆忙应付、尚未消化的晚餐，让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下次吧，今天已经吃过了。”他婉拒道。

接着，他似乎想起什么，说道：“哦对了，我后备箱里有些牛奶和罐头，你拿上去给叔叔阿姨。”

段云一听，连忙打开车门准备下车：“别，别，学长，您太客气了。送我一趟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谢谢学长，学长再见！”

谭星绘见状，也立刻开门下车，一把拉住了正准备冲进雨幕的段云。

“别跟我客气。”他拉着段云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段云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平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礼品盒，从保健品、名酒到各类食品，应有尽有。当然，一位刑侦队长的车里，从来都不会缺少这类人情往来的物品。

“学长，真不用……”

“哥，”在推让间，段云都没留意到自己对谭星绘的称呼已经悄然改变，“我爸妈……他们没在家。”

段云还在慌忙推脱时，谭星绘已经利落地从中提出了两箱东西，塞到段云手里，然后迅速关上了后备箱。

“那你就留着自己吃。”谭星绘轻轻推了一下段云的肩膀，随即向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点回家。

段云不再推辞，抱着东西转身冲向了单元门。谭星绘也回到车里，驾车驶离了小区。

在回家的路上，谭星绘依然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段云、去云、视障……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他试图用一个简单的模型来计算今天与段云相遇的概率，反复套用着贝叶斯公式。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概率，大概等同于他在同一个位置、连续被子弹击中三次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