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停好车，踏上归家最后一段路时，雨已经停了。衣服被湿气浸润，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他乘电梯直达十楼，打开家门。
室内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甚至连身上微湿的外套都没有换下。
他的家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大平层，客厅配备着巨大的落地窗和开放式阳台。对面住宅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将微弱的光线投进室内，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谭星绘斜靠在沙发上，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电视柜上方悬挂的一张家庭合影上。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他依然能清晰地看见照片中的每一个人，因为这张照片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成为他那不算幸福的童年所留下的一道不断扩张、却永不消散的涟漪。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晶莹剔透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那是A市著名的冰灯景区，每年冬季都会吸引无数游客前来观赏。每年冬天，他都能听到关于冰灯景区开业和停业的消息。新闻里主持人热情洋溢的介绍，街头巷尾人们兴奋的讨论，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打卡照片。花落花开，云卷云舒，四季更迭如常，唯有他，再也不敢踏足那片冰雪世界。
那些晶莹剔透的冰雕，那些五彩斑斓的灯光，曾经承载着他最温暖的回忆。而现在，同样的景致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轻轻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景物依旧，人已经不在了。现在，只剩他自己，孤零零的。
……
照片中央是他的母亲乔香卉，一位戴着眼镜、留着利落短发的中年女性，脸上洋溢着温柔而知性的笑容。她的左臂小心翼翼地搂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是幼年的谭星绘，正含着手指，用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镜头。依偎在母亲右臂旁的，是他的哥哥谭云章。照片中的谭云章大约十来岁，有着圆圆的脸蛋，神情却显得有些怔忡，眼神微微发散，没有完全聚焦。
但谭星绘心里清楚，那并非简单的走神。他的哥哥患有先天性白内障，在他短暂而灰暗的童年时光里，始终像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磨砂玻璃，观察着这个永远蒙着一层迷雾的世界。
谭星绘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照片中谭云章的脸上——在他的鼻翼，也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
……
……
……
回想来时路，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谭星绘心中翻涌。他竟以一手支撑着发胀的太阳穴的姿势，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首先感知到的是包裹一切的黑暗，小区里大部分住户的灯都已熄灭。其次是侵入骨髓的寒冷，潮湿的衣物依旧裹在身上，带来黏腻的不适感。最后是身体内部传来的强烈不适——他感到额头滚烫，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他摸索着拿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他翻看着一条条消息：有单位发来的通知，有学校传来的简讯，有同事朋友的问候……唯独，没有来自家人的只言片语。
他看到段云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他刚到家不久。
“哥，到家了吗？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谭星绘手指滑动，点开了段云的朋友圈主页。里面清一色是各种文章的转发链接：
A市局牵头破获重大连环凶杀案
A国星网建设规模已跃居世界前列
……
朋友圈动态总共只有十几条，轻轻一划就到了底，没有一条涉及个人生活。
我校校友谭星绘荣膺有突出贡献精英刑警称号
……
谭星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当他再次看向手机屏幕时，手指不小心又向下滑动了一下。结果，刚才显示的所有内容消失了，屏幕中央只留下一行系统提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好家伙，原来刚才看到的都是本地缓存的旧内容。
……
这学弟真是有意思。
……
……
……
那天晚上，谭星绘终究没能回复段云的消息。他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却冷得直打颤，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辗转反侧，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浮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没睡着，只觉得窗外的风声忽远忽近，像极了童年时母亲和哥哥在耳畔哼唱的歌谣。
天光微亮时，闹钟执拗地响起。他挣扎着起身，简单洗漱时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下到地下车库，机械地将车倒出泊位。驶上地面时，晨光恰好从东边倾洒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昨夜那场春雨将所有浮尘都拍入泥土，空气被洗得干净透亮，吸入肺时带着微凉的黏度，像果冻般柔软又清醒。
他很冷，却没有关上车窗。晨风冷得直往骨缝里钻，但他任由它灌进来，让体表温度迅速降到37.2℃以下——虽然这种做法向来难受得要命。
可谭星绘有时就是这样：理智得近乎苛刻，甚至可以无视身体的抗议，把自己逼进一个完美的参数里。这是他和他的养父郝玉树学来的最强本领——用绝对的理性压制感性波动。
车到槐安路停下，谭星绘拉上手刹，给段云发了条消息：“下楼，一起去上学。”
？
段云秒回一个问号。
晨光从低空斜洒过来，亮得几乎刺眼，谭星绘抬手拉下遮阳板。
街边的环卫工正缓慢推进着清扫车，橘色工作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昨夜的雨把去年残存的枯叶泡得发软，贴在地面上，被一铲一铲推入下水道口。泥水卷着叶脉纹理，被吸进去时发出轻微的吞咽声。谭星绘把座位向后调了调，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片刻。
咚咚。
段云敲了敲副驾的玻璃。
来得真快啊。谭星绘心里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