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谭警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转瞬即逝，快到让谭星绘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办案多年，他早已是微动作心理分析的专家，可眼前少年的反应，却让他一时难以精准捕捉其情绪。

他在少年眼中看到了惊喜，也读到了一闪而过的伤感。他不明白为何如此。少年称呼他“谭警官”时的短暂停顿，并非源于迟疑，更像是出于对这次偶遇的意外。

目光下移，谭星绘看到少年桌面上摊着两本材料：一本是《图像去雾去云技术》，而另一本，尽管被衣袖遮住大半，仅凭边角他也能认出——那是他自己的毕业论文，《卫星侦察图像智能处理系统》。

少年似乎僵住了，谭星绘则在他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微光。

“叫学长。”谭星绘出声打断这微妙的氛围，也勉强压下自己心头的疑虑。少年眨了眨眼，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学……谭学长好。”

“学弟，你在看我的论文吗？”谭星绘语气平和。

少年咽了口唾沫，仿佛将许多不合时宜的话语也一并咽了回去。他悄悄吸了口气，才答道：“是的学长，下午听了您的讲座，很感兴趣，就打印出来学习。”

“怎么还骗学长呢？”谭星绘指着那本论文，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少年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那本论文已被翻得卷了边，甚至有些页码已经脱落，这个谎撒得实在拙劣。

“阿巴阿巴……”少年张了张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重新解释，“其实关注学长的工作很久了，觉得您的研究非常具有启发性。”

“没什么用，还不成熟。学弟，我建议你别做这个方向。真正的刑侦，终究是身体与心理的较量。”谭星绘语气淡然，却带着笃定。

少年听了，也只是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头。

就在这一瞬间，谭星绘注意到少年那双特别的眼睛——是清澈的浅棕色。嘴角自然下压，短发利落，透着一股执拗劲儿。但他意识到，这些都不是让他感到异样的根源。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少年的鼻梁左侧——那里有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红斑。

谭星绘忽然有些出神。

那个模糊的面容再次浮现在眼前，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笑着朝他挥手。记忆太久远，影像已不清晰，但如同每一次想起时那样，心底泛起细密而绵长的痛楚……

强大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这些起伏的心绪。

“你为什么对这个方向感兴趣？说说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段云。段落的段，白云的云。”少年答道。

……

段云。

……

这个名字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猛地投入谭星绘的心湖，激起千层波浪。

怎么偏偏……是这个字。

“夜摘星斗入绘，昼扫云痕成章……”一段尘封的词句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

他本能地抗拒这些翻涌的回忆，但今天，往事似乎执意要与他撞个满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悄然升起——仿佛一切都有可能朝着美好的方向逆转。但他很快掐灭了这个念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此刻，他面对的只是一个恰好与他研究方向相近的学弟。

“哈哈，你的名字和我的倒挺配，但和这研究可不搭。”谭星绘指着那本《图像去雾去云技术》的封面，半开玩笑道，“这不写着要‘去云’吗？”

去云……

谭星绘内心深处一直排斥这个词。或许，他当初选择离开技术岗位，这也是一层未明说的原因。然而毕业后，职责所在，职业选择已不容他任性。若制度不允许他调往刑侦一线，他或许也会在技术岗位上坚守一生吧。

谭星绘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段云却再次开口：“学长说笑了。我认为这项技术的潜力不止于此。”

“哦？那你说说看？”谭星绘不禁对段云的回答生出了几分期待。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去雾去云技术主要服务于侦察卫星，还能有什么别的应用场景？

他几乎想当面驳斥这些看似泡沫的幻想。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他愈发坚信，刑侦的终极使命在于洞察人心。而人心之复杂，维度之浩瀚，绝非大数据所能模拟。

“比如这个。”段云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展示出一篇论文——《基于深度学习的视障人士视觉增强》。

“我们可以开发一种集成去雾去云功能的脑机芯片，植入后能够帮助白内障患者获得更清晰的视觉。”

听到这个答案，谭星绘彻底怔住了。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那些准备好的、从容不迫的说教，此刻全都哑火。

这是在短短一分钟内，他第三次被命运的流弹击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更仔细地端详着段云。一丝慌乱掠过心头——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段云……

去云……

视障……

他不是没有产生过这样的联想。在多年的学习和研究中，这个念头曾无数次闪现，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害怕这个设想真的实现，害怕那种生不逢时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更对那种无法改变过去的深深无力感充满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