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一会儿还回市里吗?”司机转而问谭星绘。
这个问题谭星绘听到了,他想回答,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他还是保持了沉默,甚至把头更偏向车窗那一侧,闭上了眼睛。司机心里有些不快,但这样的乘客他也见过不少,看在这是个大单的份上,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谭星绘看着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车辆越来越少,五彩斑斓的世界渐渐被黑暗吞噬。一小时后,他在江郊路江景路交叉口下了车。司机打量着这个古怪的乘客——尾灯的侧光勾勒出他黑色风衣的轮廓,脚踩马丁靴,长发下是浓密的胡子。脸上的沟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眉头紧锁,怀里冒着热气,看上去像个热血未凉的年轻人,全然不似心死之人。
“5栋还要往前走两公里,小心别掉江里了。”司机半开玩笑地提醒道。谭星绘点头示意后,出租车便开走了。
谭星绘的身影迅速融入了夜色。世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别墅区闪烁着微弱的光点,在寒冷的初春夜晚化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他分不清这是自己眼花的缘故,还是空气中悬浮的冰晶和雾气造成的视觉效果。他朝着5栋的方向走去,左边是空无一人的马路,右边是静静流淌的江水。
二月末,冰封的江面正在缓缓融化。万籁俱寂中,他却能清晰地听见冰层下潺潺的流水声,感受到那股汩汩暗流裹挟着气泡,汇聚成一股冲破束缚的生命力。冰面不时发出噼啪的脆响,或许是白天融化的冰水在夜间重新凝结——这是水与冰在无休止地对抗。
快到别墅区时,他关掉了手机导航,确认手机已静音。他早已将5栋的位置牢记在心,不需要依靠地图指引,这是一个优秀刑警应有的素养。他来到这座庭院前——这就是彭大洲的家。谭星绘隐身于院外的树影中,仔细打量着院内的布局。一栋独栋别墅,两层楼高,外加一个屋顶阁楼。
二层某个房间透出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里面的书架,以及书架上的花瓶轮廓。其他窗口则一片漆黑。院子里种着些枯萎的植物,其中一片向日葵特别显眼,它们像一群低头哀悼的人,干枯的花盘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院子里应该养着狗。
他警惕地绕到别墅侧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借着路灯的光线,他看见那只狗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躺在狗窝前。它的身体反常地向后弓起,四条腿直挺挺地绷着,脑袋歪向一边,颈部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扭断。它张着嘴,却没有一丝热气呼出。
……
谭星绘感到情况不妙。
他从侧面悄悄绕到屋后,检查是否有入侵的痕迹。刚走到转角处,头顶的一扇窗户突然亮了起来。光芒透过窗户,照亮了屋后的景物。
栅栏外是一片松树林。干枯扭曲的枝桠很快吞噬了这束光线,在摇曳的树影间,密林深处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凝视着这片树林,谭星绘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朝黑暗中开枪。
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
一分钟后,灯光熄灭了,有人关掉了灯。紧张感调动了他所有的感官。这原本是他习以为常的工作状态,此刻却感到有些陌生。
这简直是天选的犯罪现场,彭大洲为什么要住在这样的地方?
谭星绘背贴着墙壁,等待了半分钟。然后迅速观察了别墅四周所有的窗户,它们都紧闭着。他来到正门前,输入密码——“滴滴”,解锁声虽然不大,但频率很高,穿透力极强。
没有其他选择,谭星绘拔出枪,将子弹推上膛,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他硬着头皮进入了别墅。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暗处正有人注视着他。
别墅内部空间很大,刚才在外围的观察已经让他对别墅结构有了大致了解。借着开门瞬间透进屋内的光线,他快速扫视了室内的布局,验证并修正了自己的预判。他看到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左右各有一段楼梯通向二楼——这栋别墅不止一条上楼的路径。
他看到二楼的走廊亮着灯。
一楼左侧的壁炉里还有些即将燃尽的木炭,似乎刚刚被人熄灭。
一楼的整个空间很宽阔、空旷,装修风格简洁现代。灰白色的沙发和餐桌显得格外冷清乏味。右侧墙上挂着一幅杂乱无章的画作。
突然一道强白光闪过,谭星绘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立刻屏住了呼吸。眼角的余光瞥见左侧墙壁上浮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一闪即逝。
他瞬间反应过来——那只是巡逻的保安。强光手电照进室内,那幅画作中似乎含有反光材料,反射的光线照亮了左侧墙上挂着的几张白色脸谱。
……
妈的,在家里挂人脸?还是白色的?
……
脚步声还未远去,二楼左侧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直觉告诉他二楼正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双手举枪,以最轻缓无声的脚步,直接从左侧楼梯上楼。二楼异常明亮,安静得令人不安,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霉味。走廊两侧共有八个房间,其中两间房门敞开。所有的门都没有猫眼和窗户,密不透风。
谭星绘悄无声息地走到右侧第二个房间门口,放低身姿,举枪进入。外面路灯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房间,他屏息凝神,感受着这个房间的呼吸。
……
空无一人。
……
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床底下空荡荡的。角落里的衣柜紧闭着,谭星绘死死盯住那扇柜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牢牢握住枪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