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雨季刚刚过去,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倒映着苍山和匆匆而过的云。喜洲镇比陆沉舟想象中更安静——没有丽江的喧嚣,没有双廊的商业,只有白族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扎染的蓝布在风里飘得像跌落的天空。
江眠的工作室在一栋百年老宅里,木结构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手写招牌:“安筑工作室·旧宅新生”。字迹是她的,但比从前更舒展,少了些紧绷。
陆沉舟在对面租了间民宿,二楼窗户正对着工作室的门。每天早晨七点半,江眠会准时出现,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头发随意扎起,拎着豆浆油条。她会和隔壁扎染坊的阿嬷打招呼,逗弄门口晒太阳的猫,然后推门进去。
一整天,工作室的门时开时关。村民来找她看图纸,游客好奇地张望,孩子们放学后趴在窗台上看她画图。傍晚六点,她会锁门,去镇口的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租的房子在巷子深处,陆沉舟不敢跟太近。
他就这样看了她三天。
第四天下午,突然下起太阳雨。江眠抱着一卷图纸从工作室跑出来,图纸被风吹散,一张飘到了路中间。她急着去捡,没注意有辆摩托车正驶过来。
陆沉舟冲了过去。
他拉住她,图纸擦着摩托车轮飞过去,落进积水里。雨水打湿了墨线,建筑平面图开始晕染。
“小心...”陆沉舟松开手,声音卡在喉咙里。
江眠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下来,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珠。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平静,还是疏离?
一年不见,她瘦了些,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锁骨更明显了。她穿着当地的手工布鞋,裤脚沾了泥点,整个人像融进了这座古镇,不再是那个在陆氏设计部绷紧脊梁的江眠。
“你...”江眠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里?”
陆沉舟想好的所有说辞——我自由了,我离婚了,我找到了你——在看到她眼睛的瞬间,全部蒸发。
最后他只说:“路过。”
多拙劣的谎言。大理离他们生活的城市两千公里,哪有人“路过”这里。
但江眠没拆穿。她弯腰捡起湿透的图纸,墨迹已经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一个老宅的改造方案,保留了原有的木结构,加了天窗和通风系统。
“可惜了。”她轻声说,“画了一周。”
“我能看看吗?”陆沉舟问。
江眠犹豫了一下,把图纸递给他。两人站在屋檐下避雨,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陆沉舟仔细看图纸。很成熟的设计,考虑到了当地的气候、材料、还有居民的生活习惯。更难得的是,她巧妙地把现代功能融入古建,既不破坏风貌,又提升了居住品质。
“这里,”他指着天窗的位置,“采光很好,但雨季可能会漏水。建议做双层玻璃,中间加排水槽。”
江眠看向他指的位置:“我考虑过,但成本会高20%,村民负担不起。”
“我可以...”
“不用。”江眠打断,“我已经找到替代方案了。用本地产的透明瓦,便宜,效果也不错。”
她接过图纸:“谢谢你的建议。雨停了,我该回去了。”
“江眠。”陆沉舟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离婚了。”他说,“江叔叔的案子,翻案了。所有证据都提交了,凶手会得到惩罚。”
江眠的肩膀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哭。
“谢谢。”她说,“还有呢?”
“还有...”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素圈戒指,“这个,你忘了带走。”
江眠看着戒指,看了很久。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透明的帘幕。
“陆沉舟,”她最终说,“一年前我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
“现在呢?”
“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这一年,我学会了如何一个人好好生活。我设计房子,教村里的孩子画画,和阿嬷学扎染...我很快乐。平静的快乐。”
她抬头看他:“你明白吗?我不需要谁来完整我,我已经完整了。”
陆沉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不是来完整你的。”
他往前走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我是来...请求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不是作为陆氏总裁,不是作为买下你的人,就是...陆沉舟。一个自由了的,知道错了的,想学着好好爱你的男人。”
江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
“给我时间。”她说,“也给你自己时间。我们都...再想想。”
她转身离开,消失在雨幕中。陆沉舟站在原地,直到雨停,直到夕阳从云层后透出来,把湿漉漉的青石板染成金色。
那天晚上,陆沉舟没睡。他坐在窗前,看着对面工作室二楼的灯光亮到深夜。
凌晨两点,灯灭了。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是台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暖黄色的。
江眠也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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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沉舟没再去工作室对面。他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洱海骑行。风吹过麦田,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他想起江眠母亲日记里的话:“建筑应该像从土地里长出来一样自然。”
江眠在这里,真的像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植物,扎根,生长,开花。
傍晚回镇时,他在巷口遇见江眠。她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菌子和青菜。
“骑车去了?”她问,语气平常得像老友。
“嗯。洱海很漂亮。”
“往北骑,有个小村子,风景更好。”她说,“明天我要去那里看一个老宅,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去。就当导游费了。”
陆沉舟愣住,然后迅速点头:“有空。”
江眠笑了,很淡的笑:“那明天早上八点,工作室门口见。”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记得戴头盔。这里的路不好骑。”
那一晚,陆沉舟又失眠了。但这次是因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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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子在苍山深处,路确实不好走。两人骑到一半,只好下来推车。山路陡峭,两旁是茂密的松林,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腐殖土的味道。
“就是那家。”江眠指着一栋半塌的老宅。
宅子主人是一对白族老夫妇,儿子女儿都在城里打工,老宅年久失修,雨季漏水,冬天透风。他们想修,但没钱请正规施工队。
江眠仔细查看了结构,拍了照片,测量了尺寸。老阿妈端来茶水,是当地特有的三道茶——苦、甜、回味。
“姑娘,这房子还能救吗?”老阿爸问。
“能。”江眠肯定地说,“木头都还好,就是瓦要换,墙要补。我可以帮你们画图,找工人,但材料费...”
“我有钱!”老阿爸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钞票,“攒了三年,够吗?”
江眠数了数,大概两万块。她没说话,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明白她的意思。他拿出手机查了查:“如果用本地材料,自己动手一部分,两万可能够基础维修。但要想彻底改造...”
“先修不漏雨。”江眠说,“其他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