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在陈家的私人庄园举行。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香槟塔堆得像随时会坍塌的危楼,满场衣香鬓影,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社交面具。
江眠站在角落,穿着沈聿白临时帮她借来的黑色小礼服。不合身,肩带总往下滑,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看见陆沉舟了。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礼服,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神。陈璐挽着他的手臂,一袭红色露背长裙,像胜利的旗帜。她凑在他耳边说什么,他微微颔首,脸上是江眠熟悉的、公式化的微笑——曾经只用在商业谈判上的那种笑。
现在他用在了他的“未婚妻”身上。
江眠的手握紧香槟杯,指节泛白。她不该来的。张队劝过她,沈聿白也劝过,连周慕予都说:“江小姐,您去了只会更痛苦。”
但她必须来。她要亲眼看看,这场交易到底值不值得她父亲用命换来的清白。
“江眠?”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沈念清。比照片上更成熟,眉眼间沈清词的影子更淡了,但那种沉静的气质还在。
“你怎么...”
“陈璐是我大学室友。”沈念清微笑,笑容里有无奈,“听说你来了,我想和你打个招呼。”
她递给江眠一杯水:“别喝酒,你需要清醒。”
江眠接过,抿了一口。温水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胸口的灼烧感。
“陆沉舟不知道我认识你。”沈念清压低声音,“陈璐也不知道。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完就忘,但...要记住。”
她靠近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陈璐怀孕了。两个月。孩子不是陆沉舟的。”
江眠的呼吸停滞。
“是她前男友的,一个法国画家。她父亲不同意,逼她打掉,她不肯。正好陆氏需要贷款,她就提出了这个交易——假订婚,等孩子生下来,就说早产,陆沉舟当名义上的父亲。”
沈念清看着江眠苍白的脸:“陆沉舟知道孩子的事。陈璐的父亲用这个要挟他:要么认下孩子,要么陆氏破产,你父亲永无清白之日。”
音乐换了,舞池里的人们开始跳舞。陆沉舟和陈璐在中央,他搂着她的腰,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工作流程。
江眠看着那双曾经紧紧拥抱她的手,此刻隔着衣料,虚虚地搭在另一个女人的腰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干涩。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我母亲看林海的眼神一样。”沈念清轻声说,“那种明知是火坑还要跳的眼神。我不想看另一个人重复我母亲的悲剧。”
她拍了拍江眠的手:“我还有事,先走了。保重。”
沈念清消失在人群里。江眠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孩子。假订婚。交易。
陆沉舟为了她父亲,要认下别人的孩子,要和一个不爱的人绑定至少一年——直到孩子出生,直到证据到手。
值得吗?
她不知道。
舞曲结束,陆沉舟和陈璐朝这边走来。江眠想躲,但来不及了。
“江眠?”陈璐假装惊讶,“你怎么来了?沉舟没告诉我你会来。”
陆沉舟的眼神和江眠对上,那一瞬间,江眠看见了他眼里的痛苦和无奈——不是装的。
“我邀请的。”陆沉舟说,“江眠是我的...合作伙伴。山区小学的设计师。”
“哦,那个公益项目。”陈璐笑得不达眼底,“江小姐真是善良。不过以后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做就好了。你说是吧,沉舟?”
陆沉舟没回答。他看着江眠:“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去休息室?”
“不用。”江眠强迫自己微笑,“恭喜你们。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脚步踉跄。陆沉舟想追,被陈璐拉住了。
“沉舟,客人都看着呢。”
江眠逃出宴会厅,在花园的黑暗处停下,扶着树干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手机震动。是医院。
“江小姐,我是晓晓的主治医生。有件事...需要您马上来医院一趟。”
江眠的心沉下去:“晓晓怎么了?”
“不是晓晓。”医生的声音很沉重,“是心脏供体那边...出了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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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像死亡的前奏。
医生办公室里,李医生面色凝重:“本来已经匹配好的供体,突然被告知‘另有他用’。我托关系打听,对方暗示...有人打了招呼。”
江眠浑身发冷:“谁?”
李医生摇头:“不知道。但对方说,如果江晓想等到下一个合适供体,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晓晓的病情,等不了那么久。
“没有别的办法吗?”
“除非...”李医生犹豫,“能找到更有分量的人出面。但江小姐,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江眠想起陈璐父亲那张威严的脸。在订婚宴上,他远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她明白了。
离开医生办公室,江眠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对面墙上是器官捐献的宣传海报:“延续生命,传递爱。”
多么讽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江小姐,我是□□。”陈璐父亲的声音,平稳,冷酷,“听说你弟弟在等心脏?”
江眠握紧手机:“是你做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医疗资源是有限的。有些机会,需要...懂得分寸的人才能得到。”
“你想要什么?”
“离开陆沉舟。”□□直截了当,“彻底离开。不要再见他,不要联系他。山区小学你可以继续做,但陆沉舟的所有资源,你不能再用。”
他顿了顿:“如果你同意,明天晓晓的手术会照常进行。如果你不同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江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滚烫的,像熔化的铁。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只有到明天早上八点。”□□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江眠看着那片光,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那晚,也是这样惨白的月光。
那时她十六岁,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发誓要保护好弟弟。
现在弟弟的命,握在她手里。
而她自己的心,握在别人手里。
凌晨两点,江眠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她和陆沉舟本来要买的婚房没了,这是她临时租的小单间。桌上摊着山区小学的图纸,还有她和陆沉舟的合影——在“阳光之家”的院子里,两人并肩站着,笑得很真。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沉舟的消息:
“你在哪?我想见你。”
“晓晓的供体出了问题,是不是□□做的?”
“江眠,回我电话。”
“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发来的。江眠能想象他躲在卫生间或阳台,避开陈璐,偷偷给她发消息的样子。
像偷情。
虽然他们才是真心相爱的那一对。
她拨通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江眠!你在哪?你没事吧?”
“我没事。”江眠的声音很平静,“陆沉舟,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