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词系列”的第一个项目选在云省山区——沈清词的老家。那是一个留守儿童占80%的村落,小学是六十年前建的土坯房,雨季漏水,冬天透风。
江眠带着团队驻扎在村里三个月,亲自测绘、设计、与村民沟通。陆沉舟在城里负责资金和资源,每周五开五小时车进山,周日晚上再赶回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直到奠基仪式前一天。
那天下午,江眠在临时工棚里核对最后一批建材清单时,沈聿白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江眠,你看这个。”
报告显示:从城里运来的第一批钢筋,抗拉强度不达标,锈蚀率超标。更严重的是,水泥样本的氯离子含量高出国家标准三倍——这意味着,混凝土会在几年内严重腐蚀,建筑可能在十年内成为危楼。
“供应商是谁?”江眠问。
“陆氏旗下的建材公司。”沈聿白顿了顿,“采购单上有陆总的签字。”
江眠的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陆沉舟不会这么做。
第二反应是:但如果他做了呢?
这三个月,陆沉舟频繁往返于城市和山区,说是在处理陆氏重组后的烂摊子。但他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有时接电话会避开她,手机也换了密码。
她想起上周五,他进山时开了一辆陌生的车。问他,他说“公司的车坏了,临时借的”。但江眠认得那辆车——是某地产商千金的座驾,在一次行业酒会上见过。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她不得不多想。
“先停工。”江眠说,“所有材料重新检测。我去城里一趟。”
她没告诉陆沉舟,独自开车回了城。五小时山路,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陆氏资金链出问题了?他需要钱所以以次充好?还是...那辆车的主人,提出了什么“交易”?
晚上九点,江眠抵达陆沉舟的公寓。门锁密码没换,她直接进去。
客厅没开灯,只有书房透出光。她走过去,听见陆沉舟在打电话:
“...我知道风险,但这是唯一能保住陆氏的办法...不,不能让她知道...对,婚礼的钱先挪用,等项目回款再补上...”
婚礼的钱?他们哪有什么婚礼预算?唯一的支出就是“阳光之家”那场简单的仪式,花了不到两万块。
江眠推开门。
陆沉舟猛地转身,看见她,脸色一变,迅速挂断电话:“江眠?你怎么...不是明天才奠基吗?”
“如果我不提前回来,是不是就看不到这场戏了?”江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什么风险?什么挪用婚礼钱?陆沉舟,你最好解释清楚。”
陆沉舟走过来想抱她:“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江眠后退一步,“先解释钢筋和水泥。为什么从陆氏采购的建材,全部不合格?”
陆沉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可能,我都检查过...”
“沈聿白的检测报告在这里。”江眠把报告扔在桌上,“还有,刚才电话里说的‘保住陆氏的办法’是什么?那辆玛莎拉蒂的主人,又给了你什么‘建议’?”
陆沉舟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陆氏...要破产了。”
“什么?”
“我父亲和陆振坤留下的烂账,比我想象的多。”陆沉舟揉着眉心,“这半年我一直在填窟窿,卖掉了所有能卖的资产,包括...我们的婚房。”
江眠愣住。他们确实在看婚房,看中了一套带院子的小别墅,说好等山区小学建成后就买。
“那辆车,”陆沉舟继续说,“是陈璐的。她父亲是银行行长,答应给陆氏续贷,条件是...我和她订婚。”
空气凝固了。
江眠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锤子砸在胸腔上。
“你说...什么?”
“假的!”陆沉舟站起来,“只是做戏!等贷款下来,项目启动,资金回笼,我就解除婚约!江眠,你相信我,我不会真的...”
“所以你挪用我们婚礼的钱去填陆氏的窟窿?”江眠的声音在抖,“用不合格的建材去建我母亲名义下的公益小学?还和别的女人‘假订婚’?”
她笑了,笑声凄厉:“陆沉舟,你当我是什么?你父亲第二?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牺牲?”
“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陆沉舟抓住她的肩膀,“陆氏不能倒,它关系到几千员工的生计!而且如果陆氏倒了,那些仇家不会放过我们!陈璐的父亲能提供保护...”
“所以你就卖身给她?”江眠甩开他的手,“就像当年买我一样?只不过这次,你是被买的那一个?”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两人心里最痛的地方。
陆沉舟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江眠也后悔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长久的沉默。书房里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江眠,”陆沉舟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告诉你,从一开始,买你这件事就是错的,你会相信吗?”
“什么意思?”
“那三百万...不是我的钱。”陆沉舟闭上眼睛,“是我父亲的。他要我‘处理掉’你——因为你是江婉清的女儿,你知道得太多。买下你,控制你,必要时...让你消失。”
江眠浑身冰冷。
“但我没听他的。”陆沉舟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我看见你在拍卖会上的眼神,那种不甘心被摔碎的眼神...像我母亲。所以我改了计划,把你留在身边,想保护你。”
他苦笑:“但现在看来,我好像...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江眠后退,直到背抵住墙壁。她需要支撑,否则会倒下。
“所以这三年,”她轻声问,“都是假的?你的愧疚,你的改变,你的爱...都是演戏?”
“不!只有开始是!”陆沉舟冲过来,想抱她,但江眠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我需要...想一想。”
她转身离开书房,走到门口时,陆沉舟说:“江眠,不管你信不信,我爱你这件事,是真的。”
江眠没有回头。
那一夜,她没回山区,也没回自己公寓。她在24小时咖啡馆坐了一宿,看着窗外的城市从黑暗到黎明。
清晨六点,她收到陆沉舟的短信:
“山区小学的资金我已经解决,换了合格的供应商。奠基仪式照常进行。
陈璐那边我会处理好。
给我一点时间,求你。”
她没有回复。
八点,沈聿白的电话打来:“江眠,你在哪?工地上来了几个人,说是新供应商,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