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年轻情侣,拿着鲜花,穿着情侣装,脸上是期待又紧张的笑容。江眠和陆沉舟站在队伍末尾,显得格格不入——江眠穿着米白色大衣,陆沉舟是深灰色西装,没有鲜花,没有拍照的人,就他们两个。
前面一对小情侣在自拍,女孩把脸贴在男孩胸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孩说:“老婆,以后工资全上交!”
江眠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们是不是太老了?”江眠小声说。
“不是老,”陆沉舟牵住她的手,“是熟透了。”
熟到不需要仪式证明,不需要鲜花簇拥,甚至不需要誓言。熟到知道婚姻不是童话结局,而是另一个艰难的开始。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是个中年阿姨,看着他们的证件:“两位...不是第一次结婚吧?”
“第一次。”陆沉舟说。
阿姨看看他们的年龄——都三十多了,又看看江眠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那怎么拖到现在?”
江眠想了想:“因为要先把一些事情做完。”
阿姨似懂非懂,但还是给了祝福:“那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拍照时,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江眠笑了,陆沉舟也笑了。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很淡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江眠想:母亲如果看到,会说“我女儿真好看”吧。
走出民政局时,雪下得更大了。雪花落在结婚证的红封皮上,迅速融化。
“现在去哪?”陆沉舟问。
“回‘阳光之家’。”江眠说,“昨天答应孩子们,今天给他们带蛋糕。”
他们没有婚车,就开陆沉舟那辆黑色的车。路上经过花店,陆沉舟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洋桔梗,配着几枝尤加利叶。
“给我母亲的。”他说。
江眠明白了。她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
墓地在城郊,雪中的陵园格外寂静。沈清词的墓碑很朴素,黑色大理石,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旁边是江婉清的墓——这是江眠后来迁过来的,让两位好友做邻居。
陆沉舟把花放在母亲墓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也不拂去。
江眠走到母亲墓前,蹲下来,用手指擦去墓碑上的薄雪。
“妈,我结婚了。”她轻声说,“就是那个...曾经用三百万买我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很好,像你和爸爸希望的那样好。”
她顿了顿:“还有,真相大白了。那些坏人,都会受到惩罚。你可以...安心了。”
雪落在她睫毛上,像泪,但没流下来。
陆沉舟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对着江婉清的墓碑说:“阿姨,我会照顾好江眠。用我的生命保证。”
两人在墓前站了半小时,直到手脚冻僵。离开时,江眠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墓碑并肩立在雪中,像两位母亲还在轻声交谈。
回程路上,陆沉舟的手机响了。是监狱打来的。
“陆先生,林海病情恶化,可能就这两天了。他请求见江眠女士最后一面。”
江眠听见了。她看向陆沉舟:“去吧。”
“你可以不去。”
“不,我要去。”江眠说,“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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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病房里,林海已经不能下床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深深凹陷,但看见江眠时,眼神还是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微弱。
江眠在床边坐下:“嗯。”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听说...你们结婚了。”林海说,“恭喜。”
“谢谢。”
沉默。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有两件事要说。”林海喘息着,“第一件...沈念清,我女儿。她在美国,结婚了,有两个孩子。她不知道我是她父亲,只知道我是她母亲的故交。”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江眠:“如果我走了...请你,偶尔联系她。不要告诉她真相,就作为...她母亲好友的女儿。让她知道,在这世上,还有血脉相连的人。”
江眠点头:“好。”
“第二件...”林海的眼睛湿润了,“你母亲最后那晚,其实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录进磁带,因为...太私人了。”
“什么话?”
“她说:‘林师兄,如果眠眠以后遇到困难,请你帮帮她。不是为赎罪,是作为...长辈。’”林海流泪了,“她说,她知道我本性不坏,只是走错了路。”
江眠的喉咙发紧。
“我这辈子,辜负了很多人。”林海看着天花板,“但最对不起的,是清词和你母亲。她们把我当师兄,当朋友,当可以信赖的人...但我利用了她们的信任。”
他伸手,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是清词最后的设计,没来得及完成。我这些年一直收着,想找机会替她做完,但...”
他自嘲地笑了:“我这种人,不配完成她的设计。”
江眠接过信封,很薄。
“你和她很像。”林海看着她,“不是长相,是那种...光。看图纸时的专注,坚持对的东西时的倔强,还有...原谅的能力。”
“我没有原谅你。”江眠诚实地说。
“我知道。”林海闭上眼睛,“也不需要。我只希望...你能原谅这个世界。它很糟糕,但也有很好的人,像你父母,像清词,像...你。”
监测仪发出警报。护士冲进来。
林海最后看了江眠一眼,眼神很平静:“告诉清词...我来了。”
他停止了呼吸。
江眠走出病房时,陆沉舟在门口等她。她扑进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为林海,是为所有死去的人,为所有被辜负的信任,为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陆沉舟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都结束了。”
“没有结束。”江眠抬起头,擦干眼泪,“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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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的葬礼很简单。只有监狱的工作人员,和江眠、陆沉舟、沈聿白、周慕予四个人。没有悼词,没有花圈,就一个简单的告别。
下葬时,雪又下了起来。江眠把林海给她的那个信封放在骨灰盒旁——里面是沈清词的设计手稿,她复印了一份,原件要留着。
“林叔叔,”她轻声说,“如果有下辈子,做个好人。”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江眠想了想,让刻字师傅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曾是一位建筑师”
至少,这是真的。
离开墓地时,沈聿白问江眠:“你真的会联系沈念清吗?”
“会。”江眠说,“但不是现在。等她需要的时候。”
她想起沈念清邮件里的话:“我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完成我母亲的遗愿。”
也许有些血缘,不必相认,只需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