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入狱后的第八个月,初冬。
江眠在“栖光建筑”的新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桌上摊着“阳光之家”儿童福利院二期工程的图纸,但她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画下一笔了。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素圈戒指,内侧刻着“承重墙·∞”,是陆沉舟在纪念馆封顶仪式上给她的。
求婚成功了,但他们没有立刻结婚。
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需要时间确认——确认他们不是出于补偿,不是出于习惯,不是出于“应该如此”。
陆沉舟理解:“我们可以先订婚。等我们都准备好,再结婚。”
这一等,就是八个月。
期间发生了很多事:“阳光之家”一期竣工,二十三个孩子搬进了新家。沈聿白辞去公职,正式加入江眠的事务所。周慕予成了他们的法律顾问兼半个管家。张队退休了,但每周都来福利院当义工,教孩子们防身术。
而江眠和陆沉舟...他们像所有正常情侣一样约会、争吵、和好。会为晚餐吃什么拌嘴,会为设计方案争执,也会在深夜加班后分享同一碗泡面。
普通得近乎奢侈。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的信息:“还在加班?需要我来接你吗?”
江眠回复:“不用,快好了。你先睡。”
“等你。多晚都等。”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刚放下手机,座机响了。这么晚,会是谁?
“喂?”
“江眠小姐吗?”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口音,“我是...王秀兰。”
江眠坐直身体:“赵师傅的妻子?您在哪?您还好吗?”
“我...我在老家。安徽。”王秀兰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我突然消失...我是害怕。那些人来找过我,问磁带的事。”
“哪些人?”
“不知道。他们说我丈夫‘说太多了’,让我‘闭嘴’。”王秀兰哽咽,“但我昨天整理大龙的遗物,又找到一样东西。我觉得...应该给你。”
“是什么?”
“一封信。是你母亲写的。”王秀兰说,“夹在一本旧书里,书是大龙从工地捡回来的。他说是江工的东西,想留着当纪念,但后来忘了...”
江眠的心跳加速:“信里写了什么?”
“我...我不识字。但我拍了照片,发给你。”
几分钟后,江眠的邮箱收到了三张照片。像素不高,但字迹清晰——是母亲的笔迹,写在泛黄的信纸上:
“眠眠: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妈妈做了该做的事。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爸爸不是意外去世的。
他发现了陆振坤在旧城改造项目中的舞弊,想去举报。然后...他就‘意外’坠楼了。
我查了三年,终于拿到了证据。明天,我会和沈阿姨一起,把所有材料交给检察机关。
如果成功,你会有一个更干净的世界。
如果失败...至少你知道,妈妈没有放弃。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06.11.22 夜”
江眠的手在颤抖。父亲...不是赌博自杀?
第二张照片是附件,一份名单的复印件。标题:“振坤实业行贿记录(2003-2006)”。名单很长,最后一个名字让江眠瞳孔收缩:
“江建国(江婉清丈夫),举报人。处理方式:坠楼(伪装自杀)。执行人:王彪。指令来源:陆振坤。”
父亲是因为举报而被灭口。
母亲查了三年真相,然后...和沈清词一起赴死。
江眠想起磁带里母亲最后的声音:“别为我,孩子们...”那时她不知道,母亲说的“孩子们”,不只是孤儿院的孩子,还有她。
第三张照片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年轻的江建国抱着两岁的江眠,在公园里放风筝。父亲笑得很开心,那是江眠几乎遗忘的笑容。
照片背面写着:
“眠眠第一次放风筝,说:‘爸爸,我想飞到云上面去。’
爸爸说:‘好啊,等眠眠长大了,爸爸给你建一座通到云里的楼。’
——可是爸爸,我等不到长大了。
但没关系,妈妈会替你实现的。
我们会建很多很多楼,让很多很多孩子,都能碰到云。”
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父亲的笑容。
江眠拨通王秀兰的电话:“那本书...还在您那里吗?”
“在。但我怕...”
“我来取。”江眠说,“明天一早。地址发给我。”
“江小姐,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江眠的声音很轻,但坚定,“那是我父母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挂断电话,她打给陆沉舟。他十分钟后就到了办公室,头发微乱,显然是匆匆出门。
看完照片,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去。”他最终说。
“不。”江眠摇头,“这次我要自己去。”
“江眠...”
“陆沉舟。”她看着他,“八个月前你向我求婚时,我说我需要时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在那之前,我首先是江婉清和江建国的女儿。我必须要先完成他们的遗愿,才能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握住他的手:“我不是要离开你。我是要...以完整的样子走向你。”
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但让我安排人保护你。至少让周慕予跟着。”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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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之行很顺利。王秀兰住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周围都是亲戚,相对安全。那本书是一本建筑规范手册,1985年版,扉页上有母亲的签名。
信就夹在“防火规范”那一章。
江眠拿到书时,王秀兰红着眼眶说:“江小姐,大龙总说对不起你妈妈。他说那晚如果他勇敢一点,拉住她...”
“不怪他。”江眠说,“在那个位置,谁都会怕。”
“但你现在...不怕吗?”
江眠想了想:“怕。但我更怕让父母失望。”
回程的高铁上,她一直看着那封信。纸质脆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应该是从火灾现场抢救出来的。
母亲写这封信时,知不知道这会是遗书?
她一定知道。所以她写得很平静,像在交代晚饭吃什么。
江眠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眠眠,人活一世,总要为点什么拼过命。不为钱,不为名,就为...对得起良心。”
现在她明白了。
良心很重,重到要用生命去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