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让做题时微蹙的眉心,翻动书页的指尖,回答问题时不疾不徐的清晰语调,甚至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时,脊背和侧影……都在无声地散发着一种引力。
谢凛想接近他,也不愿辜负他,开始笨拙地啃食那些艰涩的公式和课文,给自己强行灌输知识点,哪怕只是为了下一次被提问时,能不那么狼狈,好离那束光稍微近一点点。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而确凿地意识到:温清让正在以一种静默而强大的方式,改变他生活的轨迹和质地。
谢凛心口微微发热,忽的又有些说不清的惶然。
“走啦!”沈圆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口水龙头坏了,没水。我们去那边篮球场旁边的水池洗。”
谢凛“哦”了一声,跟了上去。两人小跑着穿过一小段空地,奔向篮球场边缘那个孤零零的、水管有些生锈的水池。洗手的哗哗水声响起,冰凉的自来水冲过指缝。
然而,就在这时,破空声袭来!
一个篮球带着蛮横的力道,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砸来,目标似乎是沈圆舟的后脑。谢凛眼神一凛,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侧身跨步,长臂一伸,五指张开——
“啪!”
篮球被他稳稳接在手中,掌心被冲击力震得微微发麻,橡胶粗糙的质感紧贴皮肤。
谢凛看向篮球飞来的方向,板寸男生正抱着胳膊,咧着嘴,朝沈圆舟做了一个极其夸张又轻佻的鬼脸,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的挑衅。
一股火气倏地窜上谢凛头顶。他掂了掂手里的篮球,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不要把这玩意儿直接扔进那边的厕所粪坑里?最好让它均匀裹满五谷轮回之物,直至色泽金黄、气味“芬芳”。
爱玩篮球是吧?给你扔屎里看你还玩不玩,玩几把蛋。
念头未落,身边已然炸开。
“你有病啊!操你妈!”沈圆舟怒喝一声,根本不等谢凛反应,劈手就夺过了那个篮球,她的动作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爆发力,身体后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像投掷铅球……啊不,投掷炸弹一样,狠狠将篮球砸了回去!
篮球呼啸着飞向板寸男,速度快,力道猛。板寸男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这么“虎”,仓促去接,被砸得倒退两步,篮球在怀里颠了好几下才勉强抱住,手臂显然被震得不轻。但他脸上挂不住,硬撑着吹了声口哨,声音油滑:“哟,挺辣啊,妹妹!”
几乎同时,催考生进考场的正式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一声紧过一声,敲打在二人的耳膜上。
“我操!”沈圆舟气血上涌,一句怒骂就要冲口而出,抬脚就要冲过去。
谢凛脸色一变!考试!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了,慌忙上前,一手紧紧捂住沈圆舟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肩膀:“沈圆舟!冷静!考试!要考试了!”
未尽的怒骂被堵了回去,沈圆舟在他怀里挣扎,眼睛瞪得滚圆,怒视着那个板寸男。铃声还在响,像鞭子抽打着时间。
沈圆舟终究是听进去了,挣扎的力道稍减,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剜了对方一眼,算是暂时偃旗息鼓。
谢凛刚松了半口气,正想拖着沈圆舟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嗖!”
板寸男竟像是挑衅上了瘾,或者纯粹为了挽回面子,抱着篮球的手臂一扬,再次将球狠狠砸了过来!这一次,目标明确,直冲谢凛的面门!
距离太近,谢凛刚推开沈圆舟,反应不及,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偏头抿紧嘴唇。
“砰!”
沉闷的撞击声。篮球重重磕在了他的下唇上,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紧接着是更绵密的钝痛和火辣感。他尝到了一丝迅速弥漫开的、带着铁锈味的咸腥。下唇的皮肤似乎被牙齿磕破了,疼痛集中在一点,又迅速辐射开来,他能感觉到唇角的肌肉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幸好,磕到的不是沈圆舟。她那么爱美,要是嘴唇破了相,怕是能气得三天吃不下饭,絮絮叨叨埋怨好久。
“你妈炸了?!”沈圆舟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顶峰,一路袖子上前几步走,新一波的“问候”到了嘴边。
谢凛忍着嘴唇破裂处的刺痛和满嘴的血腥味,用舌尖抵了抵伤处,倒吸一口凉气,用尽力气再次拖住她,几乎是半抱半拽:“沈圆舟!听我的!考试!先考试!考完再说!来日方长!别为这种垃圾耽误正事!”
或许是看到谢凛下唇迅速渗出的轻微瘀肿让她恢复了一丝理智,沈圆舟终于不再拼命往前冲,但胸口依旧气得起伏不定,狠狠呸了一声,任由谢凛连拖带劝,一步三回头地瞪着那个吹着口哨、一脸得意的板寸男,被拉离了篮球场。
“哼,去医务室!”
谢凛语气焦灼:“姐,你是我姐,这他妈快考试迟到了还去什么医务室?”
后面的考试,还是迟到了几分钟,谢凛是强忍着下唇不断传来的刺痛和肿胀感完成的。答题时,他能感觉到破口处一跳一跳地疼,抿唇或轻微移动下巴都会牵动伤处,渗出的少许血丝被他悄悄舔去,那股铁锈味却始终萦绕在口腔。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试卷上,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不能分心,不能搞砸。温清让在等,林老师的话言犹在耳,而他自己……也有了不想再坠落下去的理由。
交卷铃声终于响起。谢凛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楼道里瞬间嘈杂起来,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商量着去考完哪里放松的声音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下唇,伤口已经凝结,但稍微一动还是疼,经过这么久的考试时间,唇角估计已经有点结痂了。
他低着头,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心里盘算着一会怎么跟温清让解释这伤——不小心自己咬的?喝水呛到磕杯沿上了?好像都挺蠢。
刚拐过楼梯转角,一缕微涩而清冽的苦艾酒气息,便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压过了空气中纷杂的味道,临时标记后,对方的信息素更有强大的牵引力,他知道是温清让下意识抬起头又迅速低下。
温清让果然在那里等着,明亮的光线透过玻璃,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却照不进他此刻深邃的眼眸。他原本平静的目光落在谢凛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破损渗血的下唇和微微肿起的唇角。
刹那间,温清让周身那股总是收敛得极好的压迫感,几不可察地逸散出一丝。
脸上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变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倏地沉了下去,温度骤降,像是阳光突然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剩一片冰冷的暗流。空气中那缕苦艾酒的气息似乎也浓郁了半分。
他直起身,朝着谢凛走来,脚步不重,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嘴怎么了?” 温清让目光紧紧锁住谢凛唇上的伤口,刺眼的红与肿,让他眼底的暗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