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路桐妈妈的时候江屿正在超市的蔬菜区比较两棵西兰花，心里嘀咕不知道哪一棵看起来更新鲜一点。厉默成鼓励她在厨艺上多多锻炼，且对她失败的尝试也只是一笑置之，他从来不会直截了当地表示不满或者反对，顶多是说一句“下次口味清淡一点会更好”，或者是“要不要试试把汤里的辣椒换成胡椒”。就像江屿出门前拿一条高领的裙子和一条领口稍低的裙子征求他的意见，厉默成说高领的好看，但是江屿纠结之后还是决定穿那条领口稍低的，他也只会悠悠地在旁边说一句你穿什么都很漂亮，不过你脖子生得好，穿高领衣服就像钧窑梅瓶，格外有一种古典美。然后厉默成会顺手替她整理一下身上那件衣服的裙摆或者腰线，或者替她细致地剪掉一点微不足道的线头。

这就已经足够让江屿对身上这件裙子的不够完美产生一丝怀疑，然后改变主意去换上那条高领裙子了。

江屿新进的项目组甲方是京州的一家企业，难免要常去京州出差，厉默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江屿能看出他的不快。上次她出差之前厉默成像个小孩似的从她身后环住她：“就不能不去。”江屿笑他双标，说你自己忙起来的时候都抓不到你人影，现在倒介意我去京州出差。厉默成轻哼一声，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不讲道理的执拗：“我不管……你是我的，我就希望你能天天在我眼前，只看着我，只想着我。”江屿不再理会他，然而又觉得他这样黏人到底还算是好事，他自己出差的次数有增无减，这样在意自己的话，总不见得会有心思去搞七七八八。江屿沉吟着选了一棵西兰花放进购物车，想着不如用亲自下厨来抚慰一下厉默成近来有些阴晴不定的脾气，哄一哄他因自己过几天又要出差的闷闷不乐。

路桐妈妈眼尖地先发现了江屿，她是个热情似火的人，有着海城人标志性的大嗓门。她喋喋不休地打听江屿的近况，抱怨路桐这段时日的神出鬼没：“哎哟，让这孩子愁死了，不知道交了个什么女朋友，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少说给她花了也有几万块……说是对方在准备考公，替她报培训班。我心想考公是好的呀，就是难免感觉这女孩子心眼太多了一点……”江屿礼貌地应答加倾听，嘴角都要笑僵了，想路桐这家伙一向是个乖得挑不出错的，最标准的宜室宜家型，竟也有这迟来的叛逆，果然爱情的苦头人人都要吃一遭。路桐妈妈对江屿倒了半天苦水，也有些讪讪的，再三邀请江屿有时间去家里吃饭，江屿宽慰了她几句，又向她请教该怎么挑选新鲜蔬菜，总算把话题岔了过去。

辛提偷偷告诉江屿也许他很快会被调到LT集团总部去，他已经在江州分公司勤勤恳恳干了快9年，这一年来在厉默成手底下也是任劳任怨加班加点，堪称左膀右臂。厉默成对整个华东大区的诸多改革举措都激起不少声浪，也离不了辛提从中迂回调停，此番升职也是意料之内。江屿替他感到高兴，却又为一位好朋友即将远去而感到惋惜。

辛提的调动似乎是集团上层的意思，厉默成并不知情。江屿想还是让他晚些知道吧，提早得知朋友的离开总是伤感的，而这一年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变故。

江屿在京州出差时，去甲方公司的路上总看到一家叫做“静默时光”的花店。因里面嵌了一个字是厉默成的名字，而且招牌设计得也别致，江屿几次在门前驻足，这一日得空，终于推开门打算进去满足一下好奇心。

花店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忙碌，她扎着低丸子头，侧脸也看得出温婉。江屿直觉得仿佛有点眼熟，没有多想，低头去看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的新到的大捧白玫瑰，原因无他，厉默成近来不知怎的爱送她白玫瑰，称赞她发上簪一朵小巧白玫瑰时如朝露晨雾，格外清丽可人。江屿正在出神，没有注意到老板娘已经注视她半晌，然后迟疑着喊了一声：“江屿？”

江屿愣住了，花店老板娘的清秀面容逐渐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她终于吃惊地认出，她是杨茜。

和杨茜面对面坐在同一张小桌子前喝茶的时候江屿觉得这场景堪称滑稽，她们爱着同一个男人——也许对杨茜而言已经是“爱过”，然而她好像不以为意似的，不仅邀请江屿和她一起喝茶，似乎还带了几分朋友间闲聊的架势。江屿心情复杂地看着花茶在杯中沉浮，杨茜笑意盈盈地问：“你和默成在一起了？”

她的直率让江屿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回了一句是，杨茜捧着杯子微微歪了一下头，似是感慨：“嗯……我料想他既然去了你所在的城市，那么他就一定会得偿所愿，不是吗？”

这么说连杨茜也早就清楚厉默成对她的心思，江屿呆了一呆，她吃不准原先厉默成和杨茜在婚姻中是以怎样的一种状态相处，不过显而易见，即便不是爱人，也是对彼此了解甚深的朋友，至少厉默成的心事并没有刻意隐瞒过杨茜，而她居然还能如此自然地谈论。她头一次意识到在近十年的婚姻中厉默成和杨茜显然建立了一种有别于寻常夫妻的默契，他们更像是合作伙伴，杨茜周到体贴地不让厉默成因家庭琐事而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厉默成则保证了杨茜的衣食无忧，对外维护她的颜面。然而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杨茜想要的吗？还是说，因为她太爱厉默成，所以才肯接受这样的选择？

杨茜像是看出了江屿的疑惑，她只是微笑着，面目隔着花茶氤氲升腾的热气有些模糊。其实到今天她才发现杨茜也是温婉清丽的女子，她的锋芒深敛在眉目里，如静水流深，不会让人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她忍不住揣测杨茜是如何忍受和一个不爱她的丈夫共度将近十年，而且还心甘情愿为他做全职太太，江屿多多少少有点完美主义倾向，否则她也不会因为心里藏着厉默成而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扪心自问，她无法如杨茜一般接受这样从开始就充满瑕疵的婚姻。她忍不住想要刨根问底：“那你们……到底为什么会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