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芳泽堇很快把饭钱转给了我。
少女双手合十,俯下身,头上缎带绑成的蝴蝶结随着动作甩动,再一次向我和Wonder道谢,我对这个活泼开朗的小学妹本就颇有好感,摆摆手叫她不要在意,把连着自己那份的钱一起转给Wonder后才松了口气。
往教室走的路上,回过神来,才记起自己听说过芳泽堇这个名字,在体操队,同学们的人口相传里,她从国中就是新体操选手,且成绩优秀,前途光明,备受学校期待。
同样算得上是我高不可攀的女孩子。
和高卷杏一样,芳泽堇很优秀,漂亮,可爱,身上的流言蜚语同样不少。
不……仔细一想,雨宫莲,高卷杏,坂本龙司,芳泽堇,以及我,我们无一不是在被恶意的流言中伤,因为各式各样的事件深陷其中,有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仅仅是散播谣言的人一个灵机一动想起来,就能够把道听途说的罪名安到我们身上,拉出来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随口用来取笑谩骂了。
要说有哪里不同的话,估计就是他们都拥有自己的特点与能够交心的朋友,而我只是个普通人什么的了吧,这也没办法。
宫崎老师送的那本小王子被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光荣退役,摆放在小书柜上,我又去买了别的许多书,童话绘本,或是名人著作,书是买回来不少,但我读的速度不可谓不慢,一本大约得半个月才能抽空看完,在此基础上,我偶尔也会去学校的图书馆借书,比起晦涩难懂的名著语句,更喜欢类似童话与轻小说的细腻的故事,不过貌似还有人戏称过这类故事上不了台面。
管他呢,我也不太在乎这些就是了。
一连数天无所事事,闲下来的我有机会就喜欢往卢布朗或涩谷的站前广场跑,前者是为了去找阿七,后者则是为了去偶遇佐仓双叶,功夫不负有心人,点咖啡和咖喱的时间久了,佐仓双叶慢慢习惯了我的存在,自橘子布丁事件过后,雨宫莲就不幸的成为了我和双叶的传物机器,我们拜托他才互加上了联系方式,天天在网络上进行电波交流,对彼此发送颜文字光波,玩的不亦乐乎。
……有点扯远了。
停在与Wonder的聊天界面,我本想就那么把手机塞回口袋,通知栏忽的跳出杏发来的消息,她想约我放学后一起去吃可丽饼,略加思索,我纠结着重新点开信息软件,把组织好的话语输入,又删除,手指顿在屏幕上许久,最后心一横拒绝了她。
“抱歉啦,小杏,我还有打工要忙……”
她立刻回复了讯息:“这种事不用特地抱歉啦,打工不要太辛苦哦*罒▽罒*。”
回的好快……她是一直守在手机前吗。
我发了只开心小猫的表情包,待在座位上打了个哈欠,同班的同学多是几个人搬上椅子,围着桌子讲话,未免喧闹,走廊传来奔跑声,教室的课间不适合睡觉。
宫崎老师主带的科目是国文,这位略显古板与笨拙的老师是个书迷,在课上,她会在提及时开小差为我们讲些小说之中出现的人物,讲他们造就的传奇,讲作家们撰写书籍时发生的趣事,讲法国作家莫里斯·勒布朗笔下的侠盗亚森.罗宾,讲梅里美创作的中篇小说《卡门》,总之是无所不讲,说到激情处能讲一节课,还拖堂接着说的那种。
“罗宾汉是英国民间传说中的英雄人物,相传他活跃在1160年至1247年间的英国,人称汉丁顿伯爵……从12世纪中叶起,关于罗宾汉的民谣和传说就开始在民间流传,14世纪,有关罗宾汉的故事首次作为文学作品问世,像《侠盗罗宾汉》就是法国文豪亚历山大仲马在前人基础上创作的作品。
“在故事中,罗伯特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当时的国家混乱不堪,罗伯特的父亲为人正直,却遭到坏人的迫害,罗伯特15岁便失去了父母,独自闯荡天下,他擅长箭术,也梦想着成为一名国王森林的护林人,却不料受人诬陷,成了罪人,从此以后,罗伯特便改名罗宾汉,集结了许多有勇有谋的朋友,在森林中生活,罗宾汉与朋友们劫富济贫,名扬四海……泷泽同学,把头抬起来。”
“……唔……呃!”
可能几天的不间断打工对身体负荷还是过高了,我没忍住在接下来的课上犯困,被宫崎老师用粉笔精准的击中了脑袋,她没用多少力气,但我的脑袋生疼,仅存的那点困意也被生生砸醒,我捂着头,在宫崎老师指示下默默捧着书站到了教室后黑板的位置。
一下课,宫崎老师就指名道姓的要我跟她去一趟办公室,这一去明显是凶多吉少,几个曾经被宫崎老师喊去过办公室,对这事有点经验的同学流着冷汗好心的要我保重。
我自知理亏,被这么一教唆也觉得宫崎老师是看不惯我划水摸鱼的态度,想给我点惩罚,心虚的跟着她后脚进了办公室,小学生犯错似的,刚坐下,宫崎老师就开口问。
“泷泽同学,怎么蔫成那样,在我的课上都敢睡觉了,这几天也在打工?”
“嗯……不打工要吃不起饭了。”
“吃不起饭?这么严重?”
我郑重点点头,老师啊了声,神情复杂的问:“怎么回事,你母亲不给你钱?”
我结巴道:“给……给过了。”
“给过了怎么会吃不起饭?”
“给了几百块,我拿去垫付房租了。”
“记起来了……你没住亲戚家来着啊。”
我小鸡啄米似的接着点头:“我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对母亲来说本来就是不太光彩的事,亲戚在东京生活不容易,不太方便留我,而且母亲和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很亲近。”
“你父亲呢,他也不给你生活费吗。”
“父亲平时不太管我的事,家里的钱和事都是母亲在管,他的性格没有母亲强势,只要母亲发了话他就没办法了。”
“一个人打那么多份工不累么?”
宫崎老师听不下去了:“你父母得是多心大啊……就这么放任孩子自己出来生活也就算了,还完全都不心软,什么都不管的。”
“其实我觉得这样还挺自由的……”
“你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不是出来自己住,花自己的钱就是自由和独立,人这辈子都很难和血缘关系断干净的。”
“……”
我问:“那什么才是自由和独立呢。”
宫崎老师说:“是人格,思想独立,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啊,我问你,你能做到完全对你父母的事情不管不顾吗。”
……我不确定,但我认为应该做不到,摇摇头,老师便接着说:“所以你不是自由了,你只是一只被父母牵着线的风筝,你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就是自由,其实只是你父母放松,拉长了你的风筝线。”
“换而言之,只要他们想要你回去,哪怕你不愿意,报了警,事情惊动了警察,你都必须得回去,因为你是他们未成年的孩子。”
“……我知道的。”
“……你母亲打电话来过,她问你的近况如何,我实话实说了,很多事都瞒不住的。”
她起身拉上办公室的窗帘,刺眼的光线被隔绝在帘子后,房间内变得昏暗不安:“你的母亲在电话里说,坚持不住可以随时回家,这说明她还是放心不下你,泷泽同学,老实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母亲和睦相处。”
我默而不语,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悠长的悲伤在空气中凝结。
好在宫崎老师特地喊我过来一趟并不是想借机指责我,她只留下一句“希望你能想清楚我说的这些”,就很快讲起了别的话题。
“话说回来,你最近和高卷同学走得很近对吗,你知道她最近被传谣的事情吗。”
宫崎老师居然也会关注这种流言啊。
我愣了愣:“知道,小杏拒绝了一位男同学的告白,那个男生到处说小杏的坏话。”
“啊……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我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留意学生之间的事呢,你知道是哪个班里的哪个男生吗。”
这事情我还是通过同学得知的,当然不知道主人公具体是哪个人:“不清楚。”
“嗯,我了解了。”宫崎老师琢磨着。
“怎么说呢,小女生被谣传这种事确实很常见,被背后说闲话肯定难免会难过。”
“嗯……”
“不过你既然和高卷同学是朋友就好办了,泷泽同学,回去以后你和她说一声,麻烦高卷同学平时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嗯……诶?”
我闻言迷茫的抬起头,第一时间甚至先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那个,先等一下,宫崎老师……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啊,告诉高卷同学,让她平时注意自己的言行。”
隔着一张实木桌子的距离,宫崎老师的嘴唇微动,她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楚,又总是听不真切:“老师知道你们的难处,抓住那个头一个传谣的男生后肯定会严惩他,可咱们这里毕竟是学校,就算惩治了头一个,谣言也不会就那么消失掉,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所以校方在想,让高卷同学也负一部分责任,这事情就不要闹大……”
让受害者道歉去达到不要闹大的结果?
我打断她:“可是小杏没有错不是吗。”
宫崎老师为难:“老师也知道她没错,没办法,这是校方给出的意思。”
“……起因明明是男方告白不成就急眼,这种行为是各打五十大板,我不会做的。”
“泷泽同学,你怎么突然就这么倔……”
“这不是倔。”我反驳她:“明明杏同学没有错,为什么要承担额外的责任?”
“我已经说过了,这是缓兵之计。”
“哪怕事情闹大又怎么样,保全学校名声的方式就只有让受害者也承认自己有错吗,为什么不能大范围惩治散播谣言的人?”
宫崎老师蹙眉:“那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问题,如果参与散播谣言的学生很多又该怎么办,把所有人都惩治一遍吗?”
我扬声问:“为什么不行?”
“你冷静一点,先听我说,你太小孩子气了泷泽同学,像这种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息事宁人最为稳妥,可一次性处罚太多学生的话,其他人会怎么想我们学校?”
“保护学生的安全不是学校的职责吗,设立学校到底是为了学生还是为了名声?”
“我说了最开始传谣的学生会受到惩罚,再者这不是没有学生的安全受到威胁吗?”
“那就任由无辜的人被压迫着低头认错,非要等这种事危及到生命才能得到关注吗,宫崎老师,你是这样想的吗……?”
“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明白我说的话呢。”
她的双眸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潭死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她缓缓闭上眼睛,一副对不懂事的小孩子束手无策的无奈模样,最终选择了久久的沉默。
听明白什么呢,让我去理解谁的苦衷吗,我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啊,真让我失望。
我咬住下唇,竭力压抑住异样的情绪,觉得自己好像被崩在弦上的箭,安静的过了很久才能继续动弹,双腿发力,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开椅子:“宫崎老师,您一开始就这么觉得的话,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请恕我不能理解这种做法,我不会去那么做的。”
我不想继续针对这个问题讨论下去,向宫崎老师鞠了一躬,深吸一口气,没再去深究她的表情,头也不回出了办公室的门。
那算什么,受害者有罪论?
我讨厌大人们那些自以为是“以大局为重”的言论,说的那么好听,实际上牺牲的还是作为弱者的学生群体,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高高在上,令人厌倦,分明自己才是受益者,哪里来的底气说这是为了大局而重,一群自私自大又愚蠢的家伙们。
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
我气势汹汹在楼道里走,沿路不小心撞到一个拿着资料的高年级学姐,慌乱中下意识向她道歉,发现对方赫然是那位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学生会长,新岛真学姐。
被猝然撞到,她眉头微皱,提醒我:“这位同学,在走廊不能随意奔跑,最好走慢点,你这样不看路会撞到其他同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