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见那金发少年时——周明扬就知道不简单。
不是看穿什么破绽,是种本能。
但他还是把人带回来了。
那个在巷子里被人围住时,只是安静靠墙站着的少年。被救时没有惊慌,被带回家时没有不安,住进来后完美得像个人形家政机器人的少年。
完美得……不真实。
周明扬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唐徴检查伤口——那天在巷子,混混的刀划破了他的手臂。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包扎。唐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拿出医药箱,动作很配合。
可周明扬注意到,在酒精棉球碰到皮肤的瞬间,唐徴的肌肉有极其轻微的紧绷——不是怕疼,是某种本能的防御反应。而且他恢复得很快,快得不像普通人。
当时周明扬就在想,这只小猫身上处处是疑点,可正因此不断吸引着他。
像深渊,明知危险,却还忍不住想去探索。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和唐徴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唐徴发的:“周医生,明天甜品店有新品试吃,我给您带一份?”
周明扬没回。
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病历上。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一如既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潭平静了多年的湖水,已经因为一粒石子的投入,泛起了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与此同时,唐徴坐在自己房间里——原本是书房,现在放了一张单人床,成了他的临时卧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是周明扬书架上的医学专著,唐徴看不懂,但偶尔会翻翻,想了解那个人每天都在看什么。
此刻他没在看书。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唐家加密线路发来的最新消息。
“目标确认:西城连环杀人案为‘清道夫’手法。执行者代号‘黑鸦’,隶属帝国暗杀组织‘镜’。任务不明,动机不明。已清除四人,预计还会继续。”
唐徴盯着“黑鸦”两个字,翡翠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黑鸦。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镜组织的A级杀手,擅长伪装和近距离格杀,行动干净利落,从不留活口。
这样的人出现在南域,绝不可能是随机作案。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清除什么?
唐徴想起前几天唐家内部会议时,
唐夫人提到的一件事——帝国方面最近有异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唐夫人没说,但语气很凝重。
会不会……黑鸦要找的东西,就在西城?
唐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街道安静无人。
周明扬的公寓在十二楼,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西城。霓虹灯的光海在夜色中蔓延,像一片人工的星河,美丽,却也掩盖了底下无数的肮脏和黑暗。
他想起周明扬最近的变化。
刻意保持的距离,减少的交流,不再来甜品店,甚至连看他时的眼神都更冷了。
是在怀疑什么吗?
唐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怀疑就怀疑吧。反正他也没打算永远伪装下去。住进周明扬的公寓,本来就是一时的兴致,想看看这个救下他的医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来……比想象中更有趣。
一个对连环杀人案如此敏感,能从警方那里拿到内部资料,还能精准判断“手法专业”的普通医生?
唐徴可不这么认为。
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另一条加密线路发了新的消息,这是他在南域自己的信息网,和唐家无关:
“查周明扬。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发完消息,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浮现出周明扬那张冷淡的脸,浅淡的瞳孔,还有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食不言”。
明明在刻意疏远,却还是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在他生病时默默递来药和水,在他被李小姐纠缠时,第一时间走过来把他带离那个尴尬的场合。
矛盾的组合体。
唐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周明扬买的,灰色的纯棉面料,没有多余的花纹,和他的人一样单调。
可枕头上残留着洗衣液的淡淡清香,还有……周明扬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唐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不对。
这不对劲。他怎么会留意到这些细节?怎么会记得周明扬用什么味道的洗衣液?怎么会……贪恋这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这很危险。
唐徴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匕首,刀鞘漆黑,刀刃雪亮。他抽出刀,指尖轻轻划过锋利的刃。
冰凉。刺痛。真实。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刀光剑影,血腥杀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温情?柔软?依赖?
这些词不该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他把刀收回鞘,放回抽屉,关好。
然后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城市的夜,从来不曾真正平静。
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个看似安全的公寓里,各自筑起心墙,试图把对方隔绝在外。
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渗透,就再也无法阻挡。
就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
只等某个契机,便会破冰而出,将一切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