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徴在周明扬的公寓住到第十天时,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
他原本是想毁了周明扬的。
不是那种暴力的、血淋淋的毁灭。是更细腻、更残忍的——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让这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医生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的照顾,然后……在某天清晨,他会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要看周明扬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缝。要看他那双浅淡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除了温和和冷静之外的情绪——哪怕是愤怒,是困惑,是某种被愚弄的难堪。
他要证明,所有看似无动于衷的表象下,都藏着可以被点燃的引线。
可是这些天下来,唐徴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明扬太淡了。
不是性格冷淡那么简单——唐徴见过太多装模作样的人,表面清高,骨子里却满是欲望和算计。周明扬不一样。他是真的……没有色彩。
对工作,他尽责,甚至可以说专注到苛刻。但唐徴注意到,他从不会因为救回一个病人而欣喜,也不会因为手术失败而消沉。成功或失败,在他眼里似乎只是“结果”,是数据的一部分,不值得投入多余的情绪。
对生活,他没有热爱——他吃饭是因为需要能量,睡觉是因为需要恢复体力。
甚至对他唐徴,这个“闯入者”,周明扬的态度也微妙得令人不安。
他从坏人手里救了他,看他可怜收留了他。给他地方住,吃他做的饭,接受他的照顾。可唐徴能感觉到,周明扬在做这些事时,依然保持着某种距离。
这种“无感情”,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唐徴觉得……不对劲。
他开始怀疑那天巷子里的“英雄救美”,是不是一个阴谋。
会不会周明扬早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来自唐家,知道他手上沾的血?所谓的“见义勇为”,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是为了接近他,观察他,甚至……控制他?
像是两个捕食者的博弈。
唐徴想到这里,反而笑了。
有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周明扬这个人,就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周明扬偶尔会去唐徴打工的甜品店。
那家店在西城靠近北区的地方,叫“甜梦屋”。店面不大,装修是温馨的暖色调,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模型,空气里永远飘着甜腻的香气。
唐徴穿着店里的制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围裙,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在柜台后忙碌时,脸上的笑容很职业,却依然亮眼得让路过的客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周明扬一般休息时会挑下午人少的时候去。点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会儿书,或者就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他不会待太久,半小时左右,喝完咖啡就走。
唐徴会趁空隙给他送一小块试吃的蛋糕,有时是芝士,有时是慕斯,摆在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周医生,尝尝这个。新品。”
周明扬会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用叉子切一小口,放进嘴里,咀嚼,然后评价:“有点甜。”
每次都是这句。
唐徴就笑:“甜品当然甜啊。”
周明扬不说话了,继续看书。
店里的其他员工——大部分是年轻女孩——早就注意到了这对“组合”。俊美的金发少年,和冷淡却英俊的医生,每次周明扬来,她们都会互相使眼色,窃窃私语。
“又来了又来了。”
“小唐今天给他准备了什么?”
“还是美式吧?周医生好像只喝美式。”
“啧,冰山配甜心,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唐徴听见了,也不解释,只是低头擦拭柜台,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而周明扬,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目光和议论。他来,他坐,他喝咖啡,他走。
唐徴也去过周明扬的医院。
不是以病人的身份。是去送饭。
周明扬值夜班的时候,唐徴会在家做好饭,用保温桶装好,坐公交去医院。他不进诊室,就在护士站等。小护士们早就认识他了,一见他来,就笑嘻嘻地喊:“小唐又来给周医生送爱心晚餐啦!”
唐徴会羞涩地笑笑,把保温桶递给她们:“麻烦姐姐交给周医生。”
“不麻烦不麻烦!”护士们抢着接,“小唐你真好,周医生真有福气。”
等周明扬从手术室出来,保温桶已经放在他办公桌上了。打开,是还温着的饭菜,荤素搭配,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周明扬会坐下来,安静地吃完。然后发条短信给唐徴:“收到了。谢谢。”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可护士们不这么看。
“周医生以前从来不吃夜宵的,现在小唐送来,他都吃完。”
“何止啊,你们没发现周医生最近下班都准时多了?以前恨不得住在医院。”
“那是因为家里有人等嘛。”
“啧啧,铁树开花,冰山融化,我磕的CP是真的!”
唐徴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点怀疑却越来越深。
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一起”了。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冷,一个暖,一个疏离,一个热情,互补得恰到好处。
可只有唐徴知道,不是这样。
周明扬对他的“好”,像一种程序化的反应。他收留他,是因为“应该”;他吃他做的饭,是因为“需要”;他去甜品店,可能只是因为……那里安静,适合发呆。
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输入指令,给出反馈。仅此而已。
这反而激起了唐徴的好奇心。
他想知道,这台“机器”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周明扬那张平静的面具会裂开,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会真正映出点什么。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下午,唐徴照例去医院送饭。刚走到护士站,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几个小护士聚在一起,神色紧张,看见他来了,立刻围上来。
“小唐!你可来了!”
“那个谁……又来了!”
唐徴茫然:“谁?”
“就那个警局局长的女儿,姓李的那个!”一个护士压低声音,“今天特地来找周医生,现在俩人在休息区说话呢!”
另一个护士拉住唐徴的胳膊,语速飞快:“小唐我跟你说,那个女的可不简单。仗着她爸是局长,以前就对周医生死缠烂打,周医生理都不理她。最近估计是听到什么风声,知道周医生身边有人了,今天故意来示威的!”
唐徴往休息区方向看了一眼。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周明扬背对着这边坐着,对面是个穿浅粉色套裙的年轻女孩,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正笑着说什么。
周明扬没笑。他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标准,像在开会。
“小唐你别过去。”护士长也过来了,拍拍他的肩,“周医生跟她不熟的,最多说几句话。你自己别多想。”
“对,”另一个护士接话,“周医生洁身自好,全院都知道。他只有对你才是特别的。”
唐徴听着这些话,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倒是没想过,在外人眼里,他和周明扬是这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