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拢。
那一声沉沉的闷响,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晨光被层层纱幔筛成柔和的金雾,在青金砖上铺开淡淡的光斑,殿角那盏孤灯还燃着,焰心幽幽地跳,照得帐幔上的暗纹如水波流淌。
昨夜批到一半的奏折还摊在案上,朱笔搁在一旁,砚中余墨未干。
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
唯独殿中多了个人。
裴渡站在门边,背抵着冰凉的门扉,看着三步之外的那个人。
阮佑楠还穿着寝衣,外袍只披了一边,露出瘦削的肩骨。
那只没穿鞋的足踩在金砖上,脚趾微微蜷缩,像怕冷,又像怕这又是梦。
他没有动。
从开门那一瞬起,他就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裴渡,目光从眉眼描到下颌,从肩宽看到腰身,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又会像无数次梦醒时那样,连残影都抓不住。
裴渡也没有动。
他怕一动,这梦就醒了。
可他忍不住。
两年的思念像满溢的潮水,从胸腔涌上喉头,从眼眶逼出滚烫的湿意。
三步就到头了,阮佑楠的呼吸几乎就在他胸口。
他低头。
阮佑楠仰头。
他们看着彼此,像隔着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隔着三百里山河,隔着那枚银杏叶勾画的剑痕。
然后裴渡俯身。
他吻了下去。
不是两年前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是带着两年焦灼,两年思念,两年在深山里独自挥剑到深夜的孤独。
他吻得很用力,甚至有些凶狠,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阮佑楠没有躲。
他攥着裴渡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仰头承接这个迟到了七百多天的吻。
裴渡的唇干燥粗糙,带着风沙刮过的触感,呼吸滚烫急促,像压抑了太久的火。
他闭上眼。
所有的委屈化成了无声的泪,从眼角滑落,洇进交缠的唇齿间。
裴渡尝到了咸涩。
他怔了一瞬,然后放轻了力道。
不再是攻城略地,而是温柔地舔舐。
他用拇指轻轻揩去阮佑楠脸上的泪痕,掌心贴着他瘦削的颊,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他的唇贴着阮佑楠的唇,声音沙哑,“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阮佑楠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去解裴渡的衣带。
那双手抖得厉害,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裴渡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轻轻一抽,衣带落在地上,外衫散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
阮佑楠看着那件中衣。
袖口磨破了,用针脚细密的粗线补过,领口泛着毛边,是无数次汗水浸透又晒干的痕迹。
他想起两年前裴渡离京那日,穿的是谢府新裁的月白云锦,领口袖口都绣着细细的银线,衬得那人格外唇红齿白。
那是他让人送去谢府的料子。
“怎么穿成这样。”他哑声问。
“山里没有裁缝。”裴渡笑了笑,“师父不会补,我自己学着缝的。”
师父。
阮佑楠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却没有追问。
他低头,继续解开那件中衣的系带。
粗布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裴渡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晨光中。
阮佑楠停住了。
那是一副他几乎认不出的身躯。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足以让一个单薄少年长成这副模样,肩背宽阔如劲松,胸腹间覆着薄而紧实的肌肉,每一道线条都像刀刻斧凿,蕴着惊人的力量。
可也布满伤痕。
心口一道斜长的旧疤,从锁骨下直划到肋间,已经愈合成淡粉色,却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手臂上纵横交错着细密的伤纹,新伤叠旧伤,像一张纷乱的网,肩胛处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创,愈合时皮肉翻卷,留下狰狞的疤结。
阮佑楠的指尖落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疼吗?”
裴渡握住他的手,掌心覆着厚茧,粗糙却温热。
“早不疼了。”
阮佑楠没有说话。
他低头,将唇轻轻贴在那道疤痕上。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裴渡的呼吸陡然急促,他伸手,托起阮佑楠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金发披散,眉目如画,可眼底的乌青那么重,颧骨那么突出,下颌那么尖削。
他瘦了太多,瘦得裴渡几乎不敢用力抱他。
“阮佑楠,”他轻声说,“你瘦了。”
阮佑楠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还含着未干的泪光,却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你也瘦了。”
“我这是精壮。”
“谁要你精壮,你从前那样就很好。”
“从前我打不过你。”
“现在呢?”
裴渡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阮佑楠往怀里带,让他贴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胸膛。
“现在,”他的声音从胸腔震出来,低沉而稳,“我能保护你了。”
阮佑楠伏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北疆战鼓,像山间松涛,像这两年来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对着星轨仪时,想象中的归人脚步。
他闭上眼,任自己沉进这个等了太久的拥抱。
晨光渐渐明亮,纱幔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不知是谁的衣带落了,不知是谁的鞋履散了。
他们倒在榻上,发丝纠缠,呼吸相闻,裴渡的粗布衣衫和阮佑楠的绫罗寝衣堆叠在榻边,像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终于交汇。
“我他妈不做下面的。”阮佑楠踹了裴渡一脚。
“你觉得我现在做姑娘合适吗?”裴渡把他压在自己身下,哄着他改变一下。
阮佑楠仰面望着帐顶的龙纹,感受着身上人的重量。
太重了。
这小子从前压上来没这么沉,现在像座山。
他想说“你下去”,可裴渡埋在他颈侧,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大猫,正把脸往他颈窝里蹭。
那头发蹭得他痒痒的,带着淡淡的药草苦香。
他推了推裴渡的肩膀,“你重死了。”
裴渡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
“下去。”
“不下。”
“朕命令你下去。”
“不听。”
阮佑楠气结。
这小子,两年前还会红着脸结结巴巴说“陛下,这于礼不合”,如今倒好,连“朕”都压不住他了。
他伸手去拧裴渡的耳朵,还没用力,裴渡就“哎呦”一声抬起头来。
“轻点轻点!”
“你还知道疼?”阮佑楠瞪他,“两年不回来,一回来就压我,你当我是什么?”
裴渡眨眨眼,那副无辜的神情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眉眼长开了,少了稚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
“你是我的。”他说。
阮佑楠怔住。
“两年前你就说等我的。”裴渡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我回来了,你就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微微的沙哑,像山涧流过石隙。
阮佑楠看着他。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什么心事都藏不住的眼睛,如今沉了许多,深了许多,像蓄了一潭静水。
可水底那团火,那团对着银杏枯叶说“等我”的火,比两年前烧得更烈。
“傻子。”阮佑楠轻声说。
他抬手,勾住裴渡的脖颈,将他拉近。
唇齿相接。
温柔缱绻的缠绵,阮佑楠的指尖穿过裴渡的发丝,感受着它们在指缝间流泻如绸。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这个少年,他从殿外跑进来,衣角沾着草屑,发带歪了,却笑得神采飞扬。
想起这两年来每一个独自批完奏折的深夜,他站在银杏林中,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轻声问“你到底在哪里”。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就在他身边,在他怀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阮佑楠的眼角又渗出了泪。
裴渡轻轻吻去。
“别哭了,”他说,“我心疼。”
“谁哭了。”阮佑楠别过脸。
裴渡扳正他的脸。
“我哭了。”他说,“这两年在山里,我哭过很多次。”
阮佑楠看着他。
“练不会剑的时候哭,想你的时候哭,看见月亮想起你说‘朕等你’的时候也哭。”裴渡说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师父说,剑客的眼泪要留给剑,留给必须守护的人。”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阮佑楠的眼角。
“留给值得等的人。”
阮佑楠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将裴渡揽进怀里。
(不让过)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细的金线,殿角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
阮佑楠的手指绕着裴渡的发尾。
“这两年,”他轻声问,“你去哪儿了?”
裴渡枕着他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
“山里。”
“什么山?”
“没有名字的山。”裴渡说,“在苏州。”
“和谁?”
裴渡又沉默了。
阮佑楠没有催促。
他只是轻轻抚着裴渡的头发,像抚一只归巢的倦鸟。
良久,裴渡开口。
他只是说:“他教我剑,教我道理,教我什么是守护,什么是成全。”
阮佑楠看着他。
“你学会了?”
“学了一半。”裴渡说,“他说一半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另一半要我自己悟。”
阮佑楠没有再问,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原来他还活着。
原来他收了裴渡做徒弟。
原来这两年,裴渡是跟着这样的人物学剑。
“那个人,”他问,“还回来吗?”
裴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帐顶的龙纹,眼神有些空茫。
“不会了。”
殿内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