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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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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渐明亮,窗外的鸟雀开始啁啾。

阮佑楠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连他多大年纪都不知道,连他真正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阮佑楠听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裴渡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孩子。

裴渡在他怀里依偎了很久。

久到日头爬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不说这个了。”他揉了揉眼睛,“你这两年在京城怎么样?”

阮佑楠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没有戳穿。

“还能怎么样,”他懒懒地靠回枕上,“顾衡之天天给我找茬,五王爷变着法儿地试探,太后那边也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和从前差不多。”

裴渡看着他。

这张脸明明苍白消瘦,眼下的乌青重得粉黛都盖不住,却说“和从前差不多”。

这个人明明等了他两年,等到夜夜不能安眠,等到对着一片枯叶说“一年了”,却说“还能怎么样”。

“阮佑楠,”他轻声说,“你可以累的。”

阮佑楠抬眼看他。

“在我面前,”裴渡说,“你可以累,可以哭,可以说我等得好辛苦。”

他握住阮佑楠的手。

“你不用永远撑着。”

阮佑楠看着他。

那双凤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碎裂。

许久,他别过脸。

“谁要你教。”他的声音闷闷的。

可他反手握住了裴渡的手。

握得很紧。

裴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将阮佑楠揽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压,是轻轻环着,像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阮佑楠任他抱着,将脸埋在裴渡的颈窝,嗅着他身上那淡淡的药草气息。

这气息和两年前不一样了,可这人还是他的阿渡。

阮佑楠闭上眼。

“阿渡。”

“嗯?”

“下次不许走那么久。”

裴渡轻轻笑了。

“好。”他说,“下次带你一起。”

“谁要和你一起。”阮佑楠哼了一声,“我是皇帝,哪有空陪你爬山。”

“那你等我。”

阮佑楠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裴渡怀里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渡低头,看见他眼睫轻颤,像倦极了的蝶,终于寻到了栖息的枝头。

晨光渐炽,殿内暖意融融。

裴渡在他脖子上亲亲咬着,咬完又开始舔,舔完又开始蹭。

阮佑楠的呼吸渐渐绵长。

他在发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以后不用一个人撑着了。”他轻声说。

阮佑楠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又靠近了些。

裴渡将他揽紧。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冯保来探了几次,又悄悄退下。

日影西斜时,阮佑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裴渡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醒了?”裴渡问。

阮佑楠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捏了捏裴渡的脸。

那脸比从前硬朗了许多,下颌线条分明,不再是从前一捏就红的样子。

“怎么这么硬。”他皱眉。

“练剑练的。”裴渡任他捏,笑得纵容。

阮佑楠又捏了两下,觉得没意思,松开手。

“你从前多好,”他说,“又软又乖,一逗就脸红。”

裴渡眨眨眼。

“我现在也乖。”

“你?”阮佑楠冷笑一声,“方才把我抵在墙上的人是谁?”

裴渡不说话了。

阮佑楠看着他耳根渐渐泛红,忽然有些恍惚。

这小子还是那个一逗就脸红的阿渡。

只是更高了,更壮了,能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了。

他叹了口气。

“你太重了。”他说,“压得我喘不过气。”

裴渡有些委屈:“我没压着你,我在旁边躺着。”

“躺着也重。”阮佑楠推他,“往后不许抱着我睡,硌得慌。”

“那怎么睡?”

“各睡各的。”

“我不。”

阮佑楠瞪他。

裴渡眨巴着眼睛看他,那神情竟和两年前耍赖要吃糖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脸早已褪尽稚气,眉眼间是风沙磨出的凌厉,下颌是日夜苦练铸就的坚毅。

这样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却做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

阮佑楠移开目光。

“不许学以前,”他说,“你从前可爱,现在不好看了。”

裴渡愣了愣。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不如从前白净了,风吹日晒的,皮也糙了,还添了几道细细的疤。

“那……”他有些无措,“那怎么办?”

阮佑楠别过脸。

“还能怎么办。”他闷声说,“又不能退货。”

裴渡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

他凑过去,下巴搁在阮佑楠肩上。

“不退货,”他说,“一辈子都不退。”

阮佑楠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悄悄握住了裴渡的手指。

殿外传来冯保小心翼翼的禀报声。

“陛下,酉时了,晚膳可要传?”

阮佑楠闭了闭眼。

“……传。”他坐起身,金发散落,寝衣凌乱。

裴渡也跟着坐起来,顺手替他拢了拢衣襟。

冯保推门进来,垂着眼不敢多看,只将晚膳摆在外间,摆好了,又悄无声息退下。

阮佑楠起身更衣。

裴渡站在一旁,看着他系衣带,束金发,将那副慵懒妖艳的帝王皮相一点点穿回去。

他忽然开口:“阮佑楠。”

“以后,”裴渡说,“我不想叫你大名了。”

阮佑楠挑了挑眉:“那叫什么?”

裴渡想了想:“楠楠。”

阮佑楠怔了一下,这两字从裴渡嘴里说出来,轻而软,像含着什么极珍重的东西。

“随你。”他说。

裴渡笑了,那笑容灿烂如两年前初入宫时的少年,眉眼里盛着满满的光。

“楠楠。”他唤了一声。

阮佑楠没有应,只是转过身,向外间走去。

裴渡跟在他身后。

他看见阮佑楠的背影顿了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

然后他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

“嗯。”

裴渡快步上前,与他并肩。

暮色四合,乾清宫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们将一同用膳,一同批阅奏折,一同度过这个阔别两年后的第一个长夜。

而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都将如此。

夜里。

阮佑楠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

他抬起头,看见裴渡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药方册子。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浅疤照得清晰。

他没有在看药方。

他的目光落在册子扉页,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清瘦,墨色陈旧。

“赠吾徒裴渡。

山高水长,不必相送。”

裴渡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册子,将它贴在心口。

阮佑楠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与裴渡并肩坐在窗前。

窗外月明星稀,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裴渡忽然开口:“他其实骗了我。”

阮佑楠侧头看他。

“他说他不回来了。”裴渡的声音很轻,“可他教我的每一式剑招,每一味药方,每一句道理都在。”

他顿了顿。

“他把自己留给了我。”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两人的发丝。

阮佑楠握住他的手。

“那就不要辜负。”他说。

裴渡看着他。

“嗯,”他说,“不辜负。”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是子时了。

裴渡靠在阮佑楠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压着他,只是轻轻靠着,像倦鸟归林,像流水入海。

阮佑楠没有动,伸手,将裴渡的手拢在掌心。

那手掌宽大粗糙,布满厚茧和细疤。

他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和疤痕,像在读一封信。

一封从千里之外,历时两年才寄到的长信。

信上没有字,可他全读懂了。

窗外,最后一枚银杏叶离开枝头,在月色中悠悠飘落。

它打着旋,转着圈,像在跳一支无人看见的舞。

然后轻轻落在窗台上,与那方绣着金凰纹的素帕并在一处,帕心那片枯叶早已干透,边缘勾着的剑形墨线却依旧清晰。

两枚银杏叶,隔着两年的时光,终于重逢。

月光温柔地覆在它们之上。

像这世间所有久别重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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