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的院子叫静心院。
名字是祖父当年取的,说将军府杀伐气太重,女眷该有个清静的去处。
可这二十年来,谢夫人从未在这院子里真正静过心。
先是等丈夫从北疆归来,后是等女儿从军营回府,最后是等那个不省心的小儿子。
等成了习惯,等成了日子。
等成了夜里不敢深睡,怕错过任何一点叩门声。
今夜也是一样。
谢夫人亥时服了安神汤,躺在床上却依旧半梦半醒。
窗外月色清寒,她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家丁的脚步声。
家丁走路不会这样轻,也不会这样急切。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心想又是梦。
这两年来,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梦见阿渡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娘,我回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摸他的脸,问他去了哪里,瘦了没有,有没有吃苦。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枕边总是湿的。
谢夫人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再去想。
可那脚步声没有停。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压低的惊呼。
“少爷?是少爷吗……”
“天哪,真的是少爷!”
“快去禀夫人!快去!”
谢夫人猛地坐起身。
她以为是梦,掐了掐虎口,疼。
不是梦。
她赤脚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踉跄着扑向门口。
静心院外,裴渡站在月洞门前。
他没想到会惊动这么多人。
刚进二门时只有门房吴伯,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还没走到母亲院外,身后已跟了一串人。
扫洒的婆子,巡夜的护院,后厨帮闲的小厮,他们不敢近前,只是远远跟着,交头接耳,又是惊又是喜。
裴渡认出几张熟面孔。
那个提着灯笼,眼眶红红的年轻丫鬟,叫青萝,是他十二岁那年母亲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
那年她瘦得像根柴火棍,缩在墙角不敢抬头,裴渡偷偷把自己的桂花糕塞给她,她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接。
如今她已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了,眉眼长开了,人也沉稳了,可此刻站在月洞门前,看见他走近,竟和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样,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少爷……”
她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裴渡弯腰扶她,像当年扶起那个瘦小的女孩。
“青萝姐,”他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青萝哭得更凶了。
她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她想说她不辛苦,辛苦的是夫人。夫人把少爷小时候的衣服一件件洗了晒、晒了收,不肯让下人动手;夫人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风雨无阻;夫人夜里睡不着,常一个人坐在少爷空着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夜。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跪在那里,攥着裴渡的衣角,像攥着一场失而复得的梦。
裴渡没有抽开衣角。
他等她自己慢慢松开手,等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等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叩那扇门。
“夫人!夫人!少爷回来了!”
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是少爷!真的是少爷!”
门内沉寂了一瞬。
然后裴渡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像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夫人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单薄的剪影。
裴渡愣住了。
这是他离京两年来第一次见到母亲。
他记忆中的母亲,是温柔端庄的将军夫人,发髻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衣裙永远熨得平平整整。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连训斥下人都不曾高声。
可眼前这个妇人。
头发披散着,来不及挽起,两鬓竟已有了霜色。
身上只穿着寝衣,脚上连鞋都没穿,赤足站在冰凉的青砖上。
她瘦了许多,下颌尖削,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两年的日日夜夜都看回来。
裴渡张了张嘴。
“娘……”
他还没喊完,谢夫人已扑了上来。
不是拥抱。
是打。
她举起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胸口,肩上,手臂上。
那拳头没什么力气,却每一下都砸得裴渡心口发疼。
“你这个不孝子!”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你跑哪里去了?啊?你说走就走,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又是一拳。
“你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娘做了多少噩梦吗?”
再一拳。
“我梦见你在荒郊野外没人收尸,梦见你被坏人抓去打得浑身是血,梦见你饿得皮包骨头倒在路边没人管。”
她打着打着,手渐渐没了力气。
可她不停。
她只是捶,只是骂,仿佛要把这两年来所有的思念都借着这毫无章法的捶打宣泄出来。
“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吗?你走啊,你继续走啊,娘不拦你。”
她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呜咽。
然后她整个人扑进裴渡怀里。
那个瘦弱的身躯,在他胸前剧烈颤抖。
裴渡低头,看见母亲花白的发顶。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娘……”
他伸手,将母亲紧紧抱住。
谢夫人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两年来,她是谢家的主母,是下人们仰望的主心骨。
丈夫在北疆浴血,女儿在战场搏命,儿子下落不明,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她撑着病体操持家务,撑着笑脸迎来送往,撑着每一分每一秒不要垮下去。
可她也是个母亲。
是个丢了孩子的母亲。
此刻,失而复得的孩子就在眼前,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把所有脆弱都化成眼泪。
她哭着,用力捶他的背。
“你知不知道娘有多害怕……娘怕你死了,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你知不知道娘连你的衣冠冢都备好了,就在西山的谢家祖坟边上,娘想着,想着万一你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裴渡将她抱得更紧。
“娘,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下巴抵着母亲的发顶,“对不起,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
谢夫人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是哭,只是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襟,像抓着世上最后一根浮木。
裴渡也哭。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原身小时候淘气,爬树摔断了胳膊,母亲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眼睛哭得红肿。
想起第一次随父亲去演武场,被刀划破手指,母亲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骂父亲“孩子这么小你带他去那种地方”。
他没有经历过这些,但这些情感他清清楚楚地体会到了。
每一件都是母亲的牵挂,每一句都是母亲的深爱。
他想起自己真正的身世,那个遥远的世界,那对记不清面容的父母。
他曾以为那是他的来处。
可此刻抱着这个哭成泪人的妇人,他忽然不确定了。
什么是来处?
是血缘,还是恩情?
是给予生命的人,还是用全部生命去爱你的人?
他低头,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背。
这个人,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把他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接进怀里,没有问过一句“你是不是真的”。
这个人,从没让他受过半分委屈,自己舍不得吃的燕窝都留给他补身子。
这个人,在他失踪的两年里,为他白了头发,为他备好了衣冠冢,为他夜夜不能安眠。
这难道不是母亲吗?
这难道不是他的来处吗?
“娘,”裴渡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那样,“我不走了。”
谢夫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裴渡替她擦眼泪,“以后都不走了。”
谢夫人定定地看着他。
两年前的阿渡还是个眉眼稚嫩的少年,笑起来没心没肺,像只不知忧愁的小雀。
如今他高了,壮了,眼神沉静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的阿渡,真的回来了。
谢夫人忽然又哭了。
这次不是嚎啕,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消瘦的面颊滚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
“黑了……”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
“瘦了……”
划过他的颧骨。
“长高了这么多……”
划过他的下颌。
“回来就好,”她喃喃道,“回来就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推开裴渡,上上下下打量他。
“受伤没有?吃苦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你?”
裴渡鼻子一酸。
“没有,”他笑着,眼眶却红着,“娘,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骗人。”谢夫人抓起他的手。
掌心全是茧子,厚厚一层,硬得像铁。
她又掀开他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