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样子,两碗。”林建国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面的时间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林晚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归处。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妈说,你这学期成绩不错。”
“还行。”
“那个……顾阳呢?听说他去北京集训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父亲。林建国的眼神有些闪烁,像在试探什么。“嗯,参加数学竞赛的集训。”
“哦,数学竞赛……”林建国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那孩子……挺优秀的。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偶尔。”
面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面撒着香菜和葱花,香味扑鼻。林建国把筷子递给林晚:“趁热吃。”
两人埋头吃面。林晚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林建国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晚晚,爸爸想跟你说件事。”
林晚抬起头。
“省城的那个项目,”林建国说,声音有些低沉,“可能……要延期。可能要等到明年夏天,甚至更晚。”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妈妈可能要在那边多待一段时间。”林建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这边……可能也要经常过去。项目需要人盯着。”
“哦。”林晚说,继续低头吃面。面条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你会不会……觉得孤单?”林建国问,声音很轻。
林晚停下筷子,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不会。”他说,“我习惯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但林建国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面馆里很嘈杂,其他桌的客人高声谈笑,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但林晚和父亲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吃完面,林建国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刺骨。
“我送你到楼下。”林建国说。
“不用,很近。”
但林建国还是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重叠。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到楼下时,林建国停下脚步。“晚晚,”他说,“爸爸知道你从小就独立,但……如果需要什么,一定要说。钱,或者别的,都可以。”
“知道了。”林晚说。
林建国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上去吧,外面冷。”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在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路灯下,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很单薄,很孤独。他就那样站着,直到林晚消失在楼道里。
回到家,林秀珍正在客厅看电视。“回来了?你爸刚才打电话说见到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起吃了个面。”
林秀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桌上有水果,自己拿。”
林晚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实验物理学》和那张竞赛通知。然后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
手机震动了。是顾阳:
“刚洗完澡,累死了。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和我爸吃了个面。”
“你爸来南江了?”
“嗯,开会。”
“说什么了?”
“说项目要延期,我妈要在省城多待一段时间。”
“那你……”
“我没事。”
对话停顿。林晚能想象顾阳盯着屏幕的样子,可能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眼睛盯着屏幕,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顾阳发来一条:
“林晚,如果你参加了那个竞赛,寒假会很忙吧?”
“嗯,老师说大部分时间要在实验室。”
“那我们……”
“春节你会回来吗?”
“会,但可能很晚。”
“那我等你。”
这四个字打出去后,林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像看着某个不受控制从他指尖流出来的、最真实的念头。
顾阳那边很久没有回复。久到林晚以为他睡了,或者手机没电了。但最后,消息还是来了:
“好。我等你。”
然后又是一条:
“你一定会赢的。我相信你。”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会试试。”
“那就试试。像你教我的,疼就别忍了,赢不了就别硬撑了。”
“嗯。”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翻开那本《实验物理学》。英文单词在眼前跳动,公式在脑海中盘旋。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开始翻译和整理。一页,两页,三页。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雪落屋檐。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在冬夜里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像这个城市沉睡中不均匀的呼吸。林晚一直写到深夜,直到眼睛发涩,手腕酸痛。
最后他放下笔,看向墙上那两张素描。顾阳的侧脸,他的背影。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一个在遥远的北京,一个在南江。一个在训练,一个在学习。一个手腕疼但还在坚持,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想试试。
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
但也许,就像他在玻璃上写的那个字,虽然会消失,但曾经存在过。就像那场雪,虽然会化,但曾经覆盖过一切。就像顾阳说的“我等你”,和他说的“我会等你”,虽然隔着距离,隔着时间,隔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但说出口了,就是承诺。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又结了一层霜花,在路灯的光晕下闪闪发光,像细碎的钻石。他用指尖在霜花上写了一个公式——是今天在《实验物理学》里看到的一个波动方程,描述的是某种在介质中传播的能量。
公式很复杂,但他记得很清楚。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写完后,他看着那个公式,在霜花构成的背景上,像一个神秘的符文,一个只有他能读懂的密码。
然后他转身,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那个公式还在他脑海里回旋。波动,能量,传播,衰减。像某种隐喻,像他和顾阳之间那种无声的、在频率上达成一致的共振。虽然微弱,虽然隔着距离,但真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袭来前的最后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明天,他会给周老师打电话。
他会参加那个竞赛。
不是因为想赢,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想试试。像顾阳说的,疼就别忍了,赢不了就别硬撑了。但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赢不了?
还没走到终点,怎么知道平行线不会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相交?
他要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得更远,更稳,更坚定。
这样,当顾阳回来的时候,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而不是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
一个在奔跑,一个在等待。
他要成为光,成为可以并肩奔跑的人。
带着这个念头,林晚睡着了。梦里没有顾阳,没有篮球,没有琴声。只有一页页翻开的书,一行行复杂的公式,一个个精密的实验装置。他在那个由逻辑和秩序构成的世界里行走,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
而窗外,南江的冬夜漫长而寂静。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飘落,覆盖着街道,覆盖着屋顶,覆盖着这个正在沉睡的城市。
也覆盖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那些无声的共振,那些还没说出口但已经生根发芽的、关于未来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