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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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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手机,继续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窗外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阅览室的倒影——一排排书架,一盏盏台灯,一个个低头学习的身影。他自己的倒影也在其中,苍白,安静,像一幅静止的画。

周五来得很快。这一周,林晚和顾阳在学校里几乎没怎么说话。早自习的点头,走廊里的擦肩而过,偶尔在食堂遇见时交换一个眼神——仅此而已。但林晚能感觉到,顾阳的状态越来越差。眼下的青影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苍白,连那个完美的笑容都越来越勉强,像一张快要撑不住的面具。

只有一次,在数学课上,老师叫顾阳上去解题。那是一道很难的竞赛题,全班没人会。顾阳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沉默地看了题目一分钟,然后开始写。他的字迹很工整,步骤很清晰,逻辑严密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老师看着黑板上的解答,点点头:“很好,完全正确。”

全班响起掌声。顾阳坐在座位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是标准的微笑。但林晚看见了——看见了他放下粉笔时,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了他坐回座位后,盯着桌面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了。

那一刻,林晚忽然很想抓住顾阳的手,告诉他:别笑了。不想笑就别笑。撑不住就别撑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周五下午放学,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林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他遇见了顾阳。

他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讨论周末的篮球赛。看见林晚,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对那几个男生说:“你们先走,我有点事。”

男生们嬉笑着走了。顾阳走到林晚身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一个很自然的、朋友间的动作。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天色更暗了,乌云低低地压着屋顶,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沉闷。街上行人匆匆,都在赶着回家,躲避即将到来的雨。

“可能会下雨。”林晚说。

“下就下吧。”顾阳说,抬头看了看天,“反正老体育馆有屋顶。”

他们走到旧校区,穿过那个铁皮围挡上的小门。废弃的小广场上荒草萋萋,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凉。那栋红砖建筑静静矗立着,墙上那个白色的“拆”字在暮色中像一道伤疤。

推开木门,里面比上次更暗了。高窗透进的光有限,加上天色阴沉,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暧昧的光线里。空气里有更浓的灰尘和霉菌味道,混着雨水来临前的潮湿气息。

顾阳从角落里拿出篮球——还是上次那个。他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扔给林晚。

“今天不打球。”他说。

林晚接住球,看着他。

“今天,”顾阳走到场地中央,环顾四周,“我们聊天。”

“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顾阳在破损的地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就是不想做题,不想看书,不想想那些该死的事。”

林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地板很凉,透过裤子传上来。空气中灰尘浮动,在微弱的光线里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我爸昨晚又发火了。”顾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因为我把一道题做错了。其实不是不会,就是粗心,少写了一个负号。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不认真,说我态度有问题,说我辜负了他的期待。”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地面上划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他拿出了我小时候的照片。”顾阳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说我三岁就会背唐诗,五岁就会算乘除法,小学一直是年级第一。说我现在这样,让他很失望。”

林晚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看着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很陌生。”顾阳转过头,看着林晚,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照片里那个笑着的小孩,是我吗?还是他想象中的、完美的儿子?”

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前湿润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在天边滚动。

“有时候我在想,”顾阳说,声音低下去,“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更轻松?就不用再为我操心了,就不用再失望了。”

林晚猛地转过头。顾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眼睛深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晚心里。

“别说这种话。”林晚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严厉。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开玩笑的。”他说,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还舍不得死。至少……还没打完球。”

他站起来,走到篮球架下,拿起球,运了两下。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咚咚,咚咚,像心跳。

“林晚,”他背对着林晚,声音有些模糊,“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林晚想了想:“没认真想过。”

“我想过。”顾阳转过身,手里转着球,“我想过十年后,我可能在一个很好的大学,学一个很好的专业,毕业后找一份很好的工作。一切都很‘好’,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球在他指尖旋转,划出流畅的圆弧。

“我想要自由。”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想打篮球就打篮球,想睡懒觉就睡懒觉,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想……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在寂静的体育馆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林晚看着他。顾阳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手里转着球,眼睛看着林晚,但又好像穿过林晚,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他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颗小痣在耳后,隐在阴影里,像一个秘密的标记。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林晚问。

顾阳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因为我是他儿子。”他说,“因为他给了我一切——好的学校,好的生活,好的未来。因为我欠他的。因为我……不敢。”

他停住了,球从指尖滑落,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远了。咚咚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我不敢。”顾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真的反抗,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失望,会愤怒,会……会不要我吗?我不知道。我不敢赌。”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顾阳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灰尘和汗水的气息。

“那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林晚问。

顾阳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起初是零星的噼啪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的,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天色更暗了,体育馆里几乎全黑,只有高窗透进一点城市灯光反射的、灰蒙蒙的光。

在黑暗里,林晚听见顾阳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急促,像在压抑什么。

“林晚,”顾阳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晚没说话。黑暗里,他看不清顾阳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就一下。”顾阳又说,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祈求,“一下就好。”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很轻的一步,但在寂静中,脚步声清晰得像心跳。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顾阳。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林晚的手臂环过顾阳的肩膀,顾阳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顾阳的身体先是僵硬的,像一块石头,然后慢慢放松,手臂抬起来,回抱住林晚,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

林晚能感觉到顾阳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急促而有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很轻微,但持续不断的颤抖。

“谢谢。”顾阳在他耳边说,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林晚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那个拥抱持续了大概十秒,也许二十秒,时间在黑暗和雨声里失去了意义。然后顾阳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黑暗中,两人相对而立,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和眼睛里微弱的光。

“走吧。”顾阳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雨下大了。”

他们走出体育馆。雨真的下大了,瓢泼一般,在天地间拉起一道密集的水帘。铁皮围挡被雨打得噼啪作响,地面上积水横流,反射着城市零星的灯光。

“跑吧。”顾阳说,拉起校服外套的帽子戴上。

他们冲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但顾阳在笑,大声地笑,像疯了一样。他张开手臂,在雨中转圈,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但他不在乎。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然后他也跑起来,跟着顾阳,在雨中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衣服,灌进了鞋子,但他不在乎。他们像两个逃学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的废弃广场上奔跑,踩着积水,溅起水花,笑声在雨声中飘散。

跑到铁皮围挡的小门时,两人都湿透了,气喘吁吁,但眼睛都很亮。顾阳靠在墙上,看着林晚,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但他还在笑。

“爽!”他说,声音在雨里很响亮。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雨水中亮得像星星,那颗小痣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走吧。”顾阳说,推开小门。

他们跑回街上,在雨中奔跑。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温暖的光球。行人稀少,偶尔有车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

在一个路口,他们停下等红灯。雨还在下,很大,敲打着雨伞(他们都没有),敲打着地面,敲打着这个城市。顾阳转过头,看着林晚,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

“林晚,”他说,声音在雨声里很清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拉住我,对吧?”

“对。”林晚说,一个字,在雨声中像一颗钉子。

顾阳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然后红灯变绿,他们冲过马路,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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