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晚送母亲去高铁站。
周敏的行李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林晚帮她提着旅行袋,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秋日的阳光很淡,风里有落叶腐败的甜腥气。
“到了姑姑家要听话,”周敏的声音有些发紧,“姑姑工作忙,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三餐按时吃,衣服脏了放洗衣机里,周末记得给妈妈打电话……”
“知道了。”林晚说。
公交车上人不多。周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旅行袋的提手。林晚坐在她旁边,看着前方座椅靠背上斑驳的划痕。
“晚晚,”周敏忽然转过头,“如果……如果学校里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好吗?”
“能有什么事。”
“就是……”周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林晚的手背,“妈妈会想你的。”
高铁站很大,人流如织。周敏在安检口停下,转身抱了抱林晚。那个拥抱很用力,林晚能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母亲的、温暖而脆弱的气息。
“妈妈走了。”周敏松开他,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出来,“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林晚说。
周敏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闸机后面的人潮里。林晚站在原地,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周敏乘坐的那班车显示“正在检票”,他才转身离开。
走出车站时,天阴了。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林晚没坐公交,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店铺亮着灯,橱窗里的模特面无表情地展示着换季的新装。他想起临山的老汽车站,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斑马线。
原来所有的离别都差不多。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拥抱,一样转身后空荡荡的站台。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父亲林建国还在单位,家里空无一人。林晚打开灯,客厅冷白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件熟悉的家具——沙发,电视柜,餐桌,椅子。但它们看起来有点陌生,像博物馆里被玻璃罩起来的展品,安静,没有温度。
他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要带去姑姑家的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还有那个黑色笔记本。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手指触到封面的硬壳,停顿了一下。
手机震了。是顾阳。
“考完了?”
“嗯。”
“明天放假,有什么安排?”
“搬家。”
“搬家?”
“去姑姑家。”
“你爸妈走了?”
“我妈今天走的,我爸下周。”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林晚能想象顾阳看着手机屏幕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那颗小痣在耳后随着思考的动作若隐若现。
“需要帮忙吗?”顾阳问。
“不用,东西不多。”
“什么时候搬?”
“周六。”
“周六下午我去找你。老体育馆,记得吗?”
林晚盯着这行字。老体育馆是实验中学旧校区废弃的篮球馆,就在新校区后面,平时没人去。顾阳以前提过一次,说那里地板坏了,篮筐也歪了,但很安静。
“你不是有集训班?”
“溜出来。”
“你爸呢?”
“他周六下午开会。”
林晚打出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几点?”
“两点。后门见。”
“好。”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窗外彻底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周六下午一点半,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姑姑家离得不远,三站公交。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色彩。林晚看着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额发被雨天的湿气濡湿,贴在皮肤上。还有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灰暗的光线下像一粒即将消散的墨点。
到站了。他拖着行李箱下车,雨不大,但很密,很快就在肩头洇开深色的湿痕。姑姑家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索着爬上五楼。
敲门。门开了,姑姑林秀珍探出头来。她比周敏大五岁,个子不高,短发,戴着眼镜,眉眼间有林家人特有的、略显严肃的轮廓。
“晚晚来了?快进来,淋湿了吧?”林秀珍侧身让他进门,语气热情但有些刻意,“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就在阳面,采光好。”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林晚的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就几乎填满了。书桌靠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壁,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面人家窗台上枯萎的盆栽。
“你先收拾,姑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林秀珍说着,拿起伞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打开,开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本堆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动作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收拾完,他看了眼手机。一点五十分。从这里到老体育馆,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他抓起书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行李箱最底下翻出那本蓝色笔记本——顾阳给他的那本。笔记本的边角更卷了,封面有些磨损。他翻开最后一页,那幅侧影还在,铅笔线条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晚把笔记本放进书包,转身出门。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蒙蒙的雾气。他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脚下落叶被雨水浸泡,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老体育馆在实验中学旧校区,那一片现在是个待拆迁的工地,周围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围着,只有一个侧门能进去。
走到围挡前时,林晚看见了顾阳。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靠在铁皮围挡上,低头看着手机。黑色的运动裤,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几缕湿发从帽檐下露出来,贴在额角。他整个人在雨雾里像一幅铅笔素描,轮廓清晰,但边缘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
听见脚步声,顾阳抬起头。看见林晚时,他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标准的笑容,而是更真实的、带着点孩子气的那种。
“还挺准时。”顾阳收起手机,走过来。他的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等很久了?”林晚问。
“刚到。”顾阳侧身,推开铁皮围挡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门,“从这里进。”
门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顾阳让林晚先走,自己跟在后面。进去后是一个荒废的小广场,水泥地开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正前方是一栋破旧的红砖建筑,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
“就是这里。”顾阳指着那栋建筑,“以前是校队训练的地方,后来新体育馆建好就废弃了。”
他们走到门口。木制的双开门关着,但没锁。顾阳推开一扇,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雨里格外响亮。
里面很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混着雨水带来的、泥土的潮湿气息。地板是木质的,很多地方已经翘起,露出下面黑色的水泥地。两个篮球架还在,但篮筐歪了,网也破了,只剩下几缕残破的纤维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怎么样?”顾阳放下伞,走到场地中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回音。
“很旧。”林晚说,环顾四周。墙壁上还贴着褪色的海报,是十几年前的篮球明星,笑容灿烂,但纸张已经发黄卷曲。
“但是安静。”顾阳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篮球——不知是他提前放在这里的,还是一直就在。“没人打扰。”
他拍了两下球,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沉闷。然后他运球,起跳,投篮——动作依然流畅优美,但球砸在歪斜的篮筐上,弹了回来。
“啧。”顾阳捡回球,笑了,“篮筐歪了,得调一下。”
他走到篮球架下,踮起脚尖,伸手去拧固定篮筐的螺丝。卫衣随着动作向上缩,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林晚看见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浅色的阴影,趴在顾阳侧腰的皮肤上。
“来帮个忙。”顾阳回头说,“扶一下架子。”
林晚走过去,扶住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金属触感冰凉,上面有凹凸不平的锈蚀痕迹。顾阳继续拧螺丝,手臂用力时肌肉绷紧,卫衣袖子被撑起,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
“好了。”顾阳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应该正了。”
他拿起球,再次投篮。这次球进了,虽然篮筐还是有点歪,但轨迹正常了许多。
“你来试试。”顾阳把球传给林晚。
林晚接住球。皮革表面很凉,还沾着灰尘。他走到罚球线,投篮。球划出的弧线很高,但在最后一刻偏了,砸在篮板上。
“手腕。”顾阳走过来,站到他身后,“还是太硬。”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上手纠正,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晚的手腕关节。“这里放松。球出手的瞬间,手腕要像这样——”
顾阳做了个抖腕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皮肤显得很白。指尖擦过林晚手腕内侧的皮肤,触感很轻,像羽毛扫过,但温度鲜明。
林晚照做。这次球进了,虽然还是擦板,但干净利落。
“对了。”顾阳说,声音里有赞许,“就是这样。”
他们开始练习。顾阳教他变向运球,教他后撤步跳投,教他如何用假动作晃开防守。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很细,每一次纠正都很耐心。老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和顾阳低低的指导声。雨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遥远的背景音。
练了大概一个小时,两个人都出汗了。顾阳脱掉卫衣,里面是件黑色的短袖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肌肉的轮廓。他撩起衣摆擦汗,那一瞬间林晚又看见了那道疤——还有疤周围紧实的皮肤,和随着呼吸起伏的、线条分明的腹肌。
“休息会儿。”顾阳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他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林晚一瓶。
林晚接过,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拧开瓶盖喝水,水是温的,不凉,但能缓解喉咙的干渴。
“你姑姑家怎么样?”顾阳问,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消失在领口里。
“很小。”林晚说,“但一个人住够了。”
“你爸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顾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划着圈。“那你以后就一个人了?”
“还有姑姑。”
“那不一样。”顾阳说,声音很低,“我爸妈也经常不在家,但……不一样。”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前方破损的地板,裂缝里长出一小丛顽强的野草,在昏暗的光线下绿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