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顾阳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上大学,工作,所有那些。”顾阳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你想过要做什么吗?”
林晚想了想:“没认真想过。”
“我想过。”顾阳说,又转回头去,看着对面的墙壁,“我想打篮球。不是随便打打那种,是真的打,进校队,打比赛,也许……也许能打职业。”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梦。
“但你爸不同意。”林晚说。
“嗯。”顾阳笑了,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他说打球是爱好,不能当饭吃。他说我得走‘正路’,考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像他一样。”
“你想像他一样吗?”
顾阳沉默了很久。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不知道。”他终于说,“有时候我觉得,他那样也挺好的。受人尊敬,有地位,说什么都有人听。但有时候……”他停住了,没说完。
“有时候什么?”林晚问。
顾阳没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他拿起篮球,开始运球,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有时候我觉得,”顾阳终于开口,声音混在运球声里,有些模糊,“我像个提线木偶。我爸提着线,让我往东我就往东,让我往西我就往西。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喜好,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朋友。”
最后一个词说得很轻,但林晚听清了。
“他对你交朋友也有要求?”林晚问。
顾阳停下运球,转过身。“你觉得呢?”他反问,嘴角带着那个熟悉的、完美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觉得他会让我跟谁交朋友?跟那些家世相当、成绩优异、前途光明的‘好孩子’,还是……”
他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还是跟我这样的。转学生,普通家庭,从县城来的,除了成绩还行一无是处的我。
“所以,”顾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在这里。在这个没人来的旧体育馆,跟你打球。因为这里没人看见,没人知道,没人会告诉我爸。”
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顾阳睫毛上细小的汗珠,和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压抑的光。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林晚问。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在屋顶轰鸣,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光里缓缓浮动。
“因为,”顾阳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想来。”
三个字。很简单,但林晚听懂了里面的重量。那是顾阳在无数条“应该”和“必须”之间,为自己争取的一小点“想要”。是提线木偶试图挣断丝线的、笨拙而固执的努力。
“林晚,”顾阳又说,声音更低了,“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做了我爸不允许的事,你会怎么看?”
“比如什么事?”
“比如……不按他铺好的路走。不去他选的大学,不干他安排的工作。比如……”顾阳顿了顿,眼睛盯着林晚,“比如喜欢他不同意我喜欢的人。”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林晚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他想起顾阳画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幅侧影。想起顾阳教他打球时专注的眼神。想起顾阳说“你也很真实”时的语气。想起所有那些细微的、暧昧的、无法言说的瞬间。
“那是你的事。”林晚说,声音很平静,“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
顾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真实的、眼睛里都有笑意的笑容。
“对。”他说,“是我自己的事。”
他拿起球,递给林晚。“再来一局?”
“好。”
他们又打了一个小时。天渐渐暗了,体育馆里几乎全黑,只有高窗透进一点城市灯光反射的、灰蒙蒙的光。球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凭感觉投。但顾阳还是投进了几个,林晚也蒙进了一个。
最后实在看不见了,他们停下来,靠在墙边喘气。
“该走了。”顾阳看了眼手机,“再不回去,我爸该发现了。”
他们收拾东西。顾阳穿上卫衣,背上包。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体育馆。
“这里挺好的。”他说,“安静。”
“嗯。”林晚应道。
走出铁皮围挡,雨已经停了。夜空是深蓝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你怎么回去?”顾阳问。
“公交。”
“我骑车。送你到车站?”
“不用,很近。”
顾阳点点头,没坚持。他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林晚。”
“嗯?”
“下周……”顾阳顿了顿,“下周我可能来不了了。竞赛班加课,周日也要上。”
“知道了。”林晚说。
顾阳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顾阳骑上车,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空气很凉,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清新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公交站。
回到姑姑家时,林秀珍已经做好了晚饭。三菜一汤,摆在小小的餐桌上,冒着热气。
“怎么这么晚?”林秀珍问,给他盛了碗饭。
“和同学打球。”
“就是你说的那个顾阳?”
林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林秀珍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她说你们关系不错。”
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味,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晚晚,”林秀珍看着他,语气温和但认真,“姑姑知道你现在是青春期,交朋友很正常。但……也要注意分寸。那个顾阳,家里情况特殊,你跟他走太近,对你对他可能都不好。”
林晚抬起头。林秀珍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清澈,没有责备,只有担忧。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林秀珍叹了口气,“姑姑不是要限制你,只是……只是希望你少走弯路。”
林晚没接话,继续吃饭。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林晚回房间。他关上门,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书桌一角。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那幅侧影在灯光下更清晰了。铅笔线条细腻柔和,抓住了他低头时的神态——睫毛垂下的弧度,鼻梁挺直的线条,还有抿着的、色泽偏淡的嘴唇。顾阳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透着专注。
林晚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起顾阳说“我想打篮球”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像个提线木偶”时的语气,想起他最后问“你会怎么看”时的表情。
还有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浅色的阴影。
最后林晚写道:
“今天在旧体育馆,他说他想打篮球,不是随便打打那种。他说他像个提线木偶,他爸提着线。”
“他问我,如果他做了他爸不允许的事,我会怎么看。”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对,是他自己的事。”
“他腰上那道疤,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窗外很安静,雨后的夜晚格外清澈。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像这个城市平稳的呼吸。
林晚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看见了旧体育馆的景象——破损的地板,歪斜的篮筐,褪色的海报,还有顾阳投篮时绷紧的身体线条。
也看见了顾阳说“我想来”时,眼睛里那种明亮而固执的光。
那种光,像黑暗中点燃的一小簇火苗。微弱,但坚定地燃烧着。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姑姑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很干净,但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即将彻底一个人的城市里,他忽然想起顾阳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里挺好的。安静。”
是啊,安静。没有目光,没有议论,没有“应该”和“必须”。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安静的理解。
林晚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那个旧体育馆,和顾阳打球。球看不清,篮筐歪着,但他们一直在投。一次,又一次。直到天完全黑透,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顾阳说:“没关系,凭感觉投。”
于是他闭上眼睛,凭感觉把球投出去。
然后听见了“唰”的一声。
球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