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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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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阳转过头,看着他。有那么几秒钟,林晚觉得顾阳要说出什么很重要的话。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就是觉得,打球比较自由。”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来几组?趁天还没黑。”

“好。”

他们又练了半小时。林晚渐渐找到了节奏,上篮的命中率提高了一些。顾阳不再贴身指导,只是站在旁边看,偶尔出声纠正:“手腕!”“步伐!”“起跳时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回声,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组成一种奇异的、属于这个下午的韵律。

最后一次练习结束,林晚投进了一个漂亮的反手上篮。球空心入网,连篮筐都没碰。

“漂亮!”顾阳吹了声口哨,跑过来和他击掌。

手掌相碰的瞬间,林晚又感觉到了那种温度。顾阳的掌心很热,带着汗水的湿意,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有天赋啊你。”顾阳笑着说,眼睛弯起来,那颗小痣又出现在耳后。

天色渐渐暗了。高窗透进来的光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变成暗蓝。场馆里的灯没开,阴影从角落里蔓延出来,像潮水一样慢慢上涨。

“该走了。”顾阳看了眼手机,“再晚我妈该打电话了。”

他们收拾东西。顾阳把篮球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间,背心又被掀起一角,这次林晚看见了他侧腰上一道很淡的旧伤疤,大概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那是什么?”他问,指了指。

顾阳低头看了眼:“哦,这个。小时候爬树摔的,缝了五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爸打的。”

林晚愣了一下。

“不是他推的,”顾阳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我摔下来后,他觉得我太皮,又揍了我一顿。伤上加伤,就留疤了。”

他说这话时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介于自嘲和无奈之间。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浅色的蚯蚓,趴在顾阳蜜色的皮肤上。他突然很想伸手碰一下,想知道那道旧伤的触感,是平滑的还是凸起的。但他没有动。

顾阳拉好背包,背到肩上。“走吧。”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秋夜的风格外凉,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冷吗?”顾阳问,看着林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还好。”

他们在门口分开。顾阳要去车棚另一侧取车,林晚的车停在正门。

“周一见。”顾阳说,挥了挥手。

“周一见。”

林晚看着他走向黑暗中。顾阳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姿势带着运动特有的、舒展的节奏感。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

“林晚。”

林晚停住脚步。

“今天,”顾阳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谢了。”

“谢什么?”

“谢你来。”顾阳说,然后转身,消失在一排自行车后面。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顾阳开锁、推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夜风更大了,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他抬起头,看见深蓝色的夜空里,已经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很淡,但很清晰。

骑车回家的路上,林晚一直在想顾阳腰上那道疤。想他笑着说“我爸打的”时的表情,想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的样子,想如果自己伸手去碰,顾阳会是什么反应。

还会是那个完美的、永远笑着的顾阳吗?

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露出那个真实的、疲惫的、被藏在完美表象下的顾阳?

回到家,周敏正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饭菜,用碗扣着保温。

“怎么这么晚?”周敏问,脸上有担忧。

“打球。”林晚说,把书包放下。

“和顾阳?”

“嗯。”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快去洗手吃饭,菜要凉了。”

饭桌上很安静。林建国加班还没回来,只有母子两人。周敏不停地给林晚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晚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妈下周三就要去省城了。你爸爸的项目提前了。”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顿:“哦。”

“姑姑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周末就搬过去。”周敏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对不起,妈妈不能……”

“没事。”林晚打断她,“我会好好的。”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眼睛。“妈妈知道你很懂事,但是……但是妈妈舍不得。”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心里有什么地方微微发酸,但很快又麻木了。这种场景他经历过太多次——父母因为工作离开,他被寄放在亲戚家。从小学到初中,再到现在的实验中学。他已经习惯了。

“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周敏抓住他的手,手心很凉,“每个月都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嗯。”林晚说,抽出手,“妈,吃饭吧,菜凉了。”

那晚林晚很早就躺下了,但睡不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的线——顾阳腰上的疤,母亲哭红的眼睛,下周三的离别,体育馆里那个擦板入网的球,还有手腕上曾经停留过的、滚烫的触感。

他起身,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墨水汇聚,滴落,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

最后他写道:

“他腰上有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说,摔下来后,他爸又打了他一顿。伤上加伤,就留疤了。”

“他说这话时在笑,但眼睛没有笑。”

“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浅色的蚯蚓。”

“我想碰一下,但没敢。”

写到这里,林晚停下笔。他想起顾阳最后回头说的那句话:“今天,谢了。”

谢什么?

谢我来打球?谢我陪他度过这个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下午?还是谢我……看见了他那道疤,和他没笑的眼睛?

林晚不知道。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重新躺回黑暗里。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隐约的,持续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阳投球的画面——起跳,舒展,手腕柔和地一挑。球在空中旋转,划出完美的弧线。

然后“唰”的一声,落入网中。

像某种确认,像某种承诺,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小簇光。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但在这个味道下面,他好像又闻到了体育馆的气味——灰尘,汗水,旧木头,还有顾阳身上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缠绕不去。

像那道疤,印在顾阳腰上。

也像某个看不见的印记,印在了林晚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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