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叫顾阳的男生应了声，抱着作业本继续上楼。

经过林晚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有那么一瞬间，林晚闻到了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点汗水和阳光的气息。

然后顾阳就上去了，没回头。

陈浩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赵宇那人就爱找茬，你以后躲着点。”

“嗯。”林晚转身继续下楼。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排了十五分钟队才打到饭，小炒肉果然已经没了。林晚要了番茄炒蛋和青菜，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陈浩在他对面滔滔不绝地介绍班级情况，谁成绩好，谁和谁谈恋爱，哪个老师最严。

林晚安静地听着，筷子尖一粒一粒挑着米饭。

“对了，刚才楼梯上那个顾阳，你看见了吧？”陈浩忽然压低声音，“咱班体育委员，年级女生票选出来的级草。篮球打得好，成绩居然也不错，太气人了。”

林晚夹了块番茄：“他跟赵宇关系很好？”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赵宇家开公司的，顾阳他爸好像是市里什么领导，他们那群人家里都……”陈浩做了个“你懂的”手势，“不过顾阳人还行，不像赵宇那么跋扈。就是挺难接近的，感觉跟谁都有距离。”

林晚想起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确实有距离感，即使笑着的时候。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阳光还很烈，塑胶跑道被晒出淡淡的橡胶味。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先让大家绕着操场跑三圈热身。

林晚跑在队伍中后段。他不喜欢跑步，呼吸节奏容易乱，才一圈半就开始喘。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发疼。

“快点！最后十名加一圈！”体育老师在旁边吼。

脚步声杂乱地响在耳边。有人从后面超上来，带起一阵风。林晚余光瞥见一抹身影——是顾阳。他跑得很轻松，步幅大而均匀，校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劲瘦的腰线。

经过林晚身边时，顾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瞥，没什么表情，然后加速超了过去。

林晚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跑完步是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涌向篮球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林晚找了个远离人群的看台台阶坐下，拧开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喉咙火辣辣地疼。

篮球场上很热闹。顾阳在打三对三，运球过人，假动作，后仰跳投——球又进了。场边响起女生的尖叫。他撩起衣摆擦了把汗，笑着和队友击掌，阳光下那截腰腹白得晃眼。

林晚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教学楼。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只眼睛。

“不玩球？”

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晚转头，看见顾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转着个篮球。他脸上还挂着汗，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睛很亮，直直看着林晚。

“不太会。”林晚说。

“试试？”顾阳把球抛过来。

林晚下意识接住。篮球比想象中重，皮革表面带着温热的触感，还有汗水的湿意。

顾阳在他面前两米处站定，张开手臂：“投一个我看看。”

林晚站起来。他确实不会打篮球，只在体育课上学过最基础的投篮动作。他双手托起球，对准篮筐，用不太标准的姿势投了出去。

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连篮板都没碰到，直接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顾阳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单纯觉得有趣的那种笑。“你这不行啊。”他跑过去捡回球，运了几下，“手腕发力，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个标准投篮。球在空中旋转，“哐”一声砸在篮筐前沿，没进。

“失误失误。”顾阳又笑，摸摸后颈，“其实我也就那样。”

林晚没说话。他看着顾阳，忽然注意到对方左耳耳垂上有颗很小的痣，淡淡的褐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赵宇上午找你麻烦？”顾阳忽然问。

“不算麻烦。”

“他那人就那样，欺软怕硬。”顾阳转着球，“不过你反应也挺有意思，不生气？”

“生气没用。”

顾阳挑眉：“挺通透啊。”他抱着球在台阶上坐下，和林晚隔着一个座位，“从临山转来，为什么？”

“父母工作调动。”

“实验中学挺难进的。”

“嗯。”

“成绩很好？”

“一般。”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顾阳也没再找话，就坐在那儿看球场。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远处传来女生们的笑声，混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顾阳站起来：“走了。”

他抱着球跑回球场，很快又融入那片喧闹里。林晚看着他运球过人的背影，忽然想起早上那行被擦掉的铅笔字。

放学铃声在下午四点半响起。林晚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少年汗水的混合气味。

在校门口，他又看见了顾阳。后者跨在一辆山地车上，单脚撑地，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看见林晚出来，顾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

林晚走向公交站。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顾阳和那群男生呼啸而过，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像张扬的翅膀。

7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来。林晚刷卡上车，还是选了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他看见顾阳他们已经骑出去很远，背影在车流中忽隐忽现。

窗外景色开始后退。林晚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然后写下一行字：

“南江实验中学，第一天。”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几个小字：

“篮球，汗水的味道，和一颗褐色的痣。”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闭上眼睛。公交车摇晃着穿过城市，像一艘船航行在黄昏的海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隔了两排的座位上，一个女生正悄悄举起手机，对着他的侧脸拍了张照。照片很快被发到一个名为“实验中学新鲜事”的匿名聊天群：

【图片】

“转学生，高二三班的，有点好看欸。”

“叫什么？”

“好像叫林晚。”

“气质好特别，冷冷的。”

“听说上午被赵宇堵了？”

“顾阳还跟他说话了，在体育课。”

“？？真的假的？顾阳主动跟人搭话？”

“亲眼所见。”

消息一条条刷上去。而窗外，南江市的夜晚正在降临，华灯初上，把这个城市装点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林晚在下车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光倒映在他眼睛里，碎成千万个光点，又很快熄灭，沉入那片深潭般的寂静里。

公交车到站了。他背上书包，走进渐浓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