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一个周一,清晨六点半,林晚准时睁开眼。
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还带着夜色的余韵,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灰蓝的界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
衣柜里挂着三套崭新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灰色西裤,左胸口绣着“南江市实验中学”的校徽。这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也是他父母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他从县城转来的地方。
他选了最平整的一套换上。镜子里的人影削瘦,眉眼清淡,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头发有些长了,柔软的黑色碎发扫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安静——是那种很难被第一眼注意,但一旦对上就很难移开视线的安静。
“晚晚,早餐好了。”母亲周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贯的小心翼翼。
“来了。”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和两片全麦面包。父亲林建国已经出门了——他是市建筑院的工程师,常年早出晚归,父子俩一周打照面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新学校第一天,别紧张。”周敏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校服很合身。我昨天又熨了一遍。”
“嗯。”林晚低头咬面包。
“实验中学竞争激烈,但老师都是最好的。你底子不差,只要跟上节奏……”
“妈,我吃好了。”林晚站起来,背起同样崭新的书包,“要赶班车。”
周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一盒酸奶塞进他包里:“路上喝。晚上妈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他走到门口换鞋,声音放轻了些,“您今天不是还有公开课?”
周敏是县一中调来市里的语文老师,这学期带高三,压力不比他小。
从老旧小区走到公交站要八分钟。南江市的早晨刚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林晚靠在站牌边等车,视线落在对面文具店的橱窗上——那里贴着一张《海贼王》新剧场版的海报,路飞笑得没心没肺。
他和那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7路公交车准时到站。车上挤满了穿各色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早高峰的喧嚣里。林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胸前。车窗倒映出他的侧脸,和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重叠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
实验中学的校门比他想象中气派。大理石柱上挂着烫金校名,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林晚在校门口停了停,从书包里翻出转学证明。
“新同学?”门卫室探出个头,“高二三班在明德楼三层,楼梯右转第二间。”
“谢谢。”
教学楼走廊铺着光洁的瓷砖,脚步声回荡得很响。每个教室门口都贴着班级牌和课程表,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有人在埋头补作业,有人凑在一起说笑,有人拿着英语书念念有词。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林晚走到门口时,预备铃正好响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讲台上的女老师约莫四十岁,戴细边眼镜,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看了眼林晚手里的文件,点点头:“林晚同学是吧?进来,先自我介绍。”
林晚走上讲台,转身面向全班。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表层。
“我叫林晚。”他说,声音平稳但不大,“从临山县转来。”
停顿了三秒。没有补充。
底下响起零星的笑声,有人在窃窃私语。老师皱了皱眉:“就这样?”
“嗯。”
“那先坐后面靠窗的空位。下课来我办公室领教材。”老师指了指教室后方,已经开始翻教案,“好了,拿出语文书,今天讲《阿房宫赋》。”
林晚走下讲台。过道两旁的视线跟着他移动,带着好奇的打量。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转学生总是稀罕物,尤其是在这种人人都相互认识了两年的班级里。
靠窗的座位确实在最后一排。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埋头在桌肚里偷偷玩手机。林晚坐下时,男生迅速锁屏把手机塞进书包,抬头冲他咧嘴笑:“嘿,新同学。我叫陈浩。”
“林晚。”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陈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从临山来的?那边是不是特别偏?”
“还好。”
“实验中学可不一样,卷得要死。”陈浩撇撇嘴,“不过你运气不错,分到张老师的班,她是年级组长,管得严但讲得确实好。”
林晚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封面是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
第一节课在柳宗元被贬永州的孤寂中过去。下课铃一响,陈浩立刻弹起来:“厕所厕所,一起?”
“我去领书。”
“那行,回来聊。”
办公室在另一栋楼。林晚穿过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时,脚步慢了下来。走廊外侧是整面的玻璃墙,能俯瞰整个操场。红色塑胶跑道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运球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其中一个男生跃起投篮,动作舒展得像张开的弓。球划出很高的抛物线,“唰”一声空心入网。落地时他撩起额前汗湿的头发,笑着和同伴击掌。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林晚看了三秒,继续往前走。
领完教材回到教室,第二节课已经开始。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写满一黑板的二次函数。林晚把新书一本本放进桌肚,最后拿出数学课本时,发现扉页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转学生,放学别走:D”
字迹潦草,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林晚用橡皮擦掉,动作很轻,橡皮屑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细碎得像雪花。
上午四节课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流过。实验中学的节奏确实快,老师讲课几乎不等人,笔记稍慢一拍就跟不上。林晚写字很快,字迹小而整齐,一上午记了十二页。
午饭时间,陈浩热情地要带他去食堂:“实验的食堂其实还行,二楼的小炒肉一绝,就是得跑快点,去晚了就没了。”
他们随着人流向食堂移动。楼梯上挤满了学生,喧嚣声震得耳膜发麻。林晚被人群推搡着往下走,忽然肩上一轻——
书包带子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他回头。三个男生堵在楼梯转角,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穿着限量版球鞋。
“临山来的?”高个子男生挑眉,“听说你们那儿考试特别水,全县第一放我们这儿能不能进前一百啊?”
旁边两个男生笑起来。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他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陈浩急了:“赵宇,你干什么?人家刚转来……”
“跟你说话了?”叫赵宇的男生瞥了陈浩一眼,又转向林晚,“问你呢,全县第一?”
“我不是第一。”林晚终于开口。
“那第几?”
“第三。”
赵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还挺诚实。”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实验中学有实验中学的规矩,转学生得懂点事,明白吗?”
林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楼梯下方。那里站着一个人——是早上在操场打篮球的那个男生。他抱着一摞作业本正要上楼,此刻停在几级台阶下,正抬头看着这一幕。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篮球男生挑了挑眉,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林晚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像某种猫科动物,带着点懒洋洋的审视。
“问你话呢。”赵宇不耐烦地推了下林晚的肩膀。
林晚收回视线,平静地说:“明白了。”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配合得让人挑不出错,却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赵宇显然不满意这个反应,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一声喊:
“赵宇!老张让你去办公室!”
是班主任的声音。赵宇啧了一声,带着两个跟班转身下楼。经过篮球男生身边时,他拍了拍对方的肩:“顾阳,打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