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监控室:
“而且,就算她真的逃出去了,又能去哪儿?外面的世界,人们在办公室里监视彼此,用薪水当锁链,用房贷当围墙,用成功人生的幻想当笼子。至少在这里,她吃得饱、穿得暖,有人教她真东西。”
金素贞凝望屏幕上莉亚的脸。女孩正对着锁具微笑,那笑容纯粹、专注,充满孩童般的好奇。完全看不出她正在策划一场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逃亡。
也许李江与说得对。外面的世界,并不比这里更好。
但至少在外面,你有权选择自己的笼子。
这里笼子是金的,食物丰盛,看守穿着精美的制服,但你永远不能选择离开。
除非,你磨出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撬开一把足够复杂的锁,在四十三个疲惫的成年人的眼皮底下,逃出这座美丽的监狱。
但你会不会问,为什么要逃?
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尽管石头注定滚落,但他可以选择以蔑视和热情去推动,从而在过程中找到意义。
真正的尊严不在于结果,在于面对虚无时仍选择创造意义的姿态。
“尊严,真奢侈。”金素贞移开视线,轻笑一声。
她眸光深沉像水银。
如果获取尊严的代价,是剥夺他者的利益,那抱歉,即使神明,也要为她开道。
女神啊,女神啊,感谢您,接受我的交易。
*
餐厅是过度繁复的洛可可复兴风格。
廊柱缠绕着金藤蔓,天花板壁画里的天使肥硕得几乎要坠落,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熏香与新鲜烘焙点心混合的气味。
他左右各站一名约莫十岁的女孩,一个托着咖啡盘,一个捧着漱口水盂。她们的眼睑低垂,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今天穿珍珠灰丝绸晨袍,赤脚踩在加热的大理石地面上,正用纯银修枝剪修剪一株蓝玫瑰。每剪下一枝,就随手递给旁边垂首侍立的女孩。女孩约莫十二岁,穿着浆洗挺括的亚麻围裙,双手捧着的珐琅托盘上已经积了十余枝,枝枝完美,毫无瑕疵。
“先生,”女孩轻声说,“够插三只花瓶了。”
李江与没抬眼:“继续。”
剪刀又合拢一次。女孩的指尖微微发白。
金素贞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浪费。”
“修剪是慈悲。”
李江与终于停下,把剪刀递给女孩,接过热毛巾擦手。
“不剪掉这些,营养会分散,明年就开不出好花。是吧,小满?”
叫小满的女孩深深低头:“先生教诲的是。”
她端着满盘玫瑰退下时,金素贞注意到她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被玫瑰刺划的,或者别的什么。
“新来的?”金素贞在餐椅上坐下。
“三个月前从赣北收的。父亲酗酒,母亲跑了,她在垃圾场捡吃的。”李江与按下茶几上的铃,两名穿白色制服的女佣无声出现,布上茶点,“刚来时浑身是虱子,现在你看,走路姿态已经有点样子了。”
他说话时,第四个女孩无声出现,为金素贞布餐。银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鹅肝、松露炒蛋和玫瑰花瓣沙拉。每一片花瓣都来自清晨第一轮采摘,大小、色泽、完整度完全一致。
金素贞切开鹅肝,油脂渗出完美的粉金色。
他打开一段音频文件。是三个月前,莉亚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医生:“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莉亚(轻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有饭吃,有床睡,还能学到这么多有趣的技能。在外面,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医生:“但你不觉得……不自由吗?”
莉亚(沉默三秒):“自由是什么?我妈妈说她‘自由’地选择了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自由’地选择了嫁给打她的男人,‘自由’地选择了生下一个养不起的孩子。那样的自由,我不想要。”
录音结束。
李江与点评:“她知道我们在测试她,所以给了我们想听的。”
“她知道我们在看吗?”金素贞问。
“我猜她知道。”李江与说,“但她不确定我们看到了多少。这就是游戏的乐趣。她在第二层,以为我们在第一层;而我们在第三层,看着她表演。但也许……她其实在第四层?”
他站起身,走到那镀金鸟笼前,轻轻推动秋千。
“素贞,你记得我们为什么建立静园吗?”
金素贞记得。十年前,李江与刚从父亲手中继承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们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认识,发现彼此有同样的认知:这个世界太无聊,人们太容易满足,太缺乏……美学。
那天早些时候,她和李江与的堂哥乘一辆车前往宴会。
金雀稚幼憨态,窝在李世罗掌心休息。只见他将一根细长的金针穿上鸟食,在小鸟叼琢时,顺着鸟的喉咙穿插到底,角度选得好,连血都没溅出来。接着使刀单手开肠破肚,手法精巧,肉剔得干净,留金灿顺滑的羽骨挂在针上。
“要么怎么人人怕我。”他又有些开心:“可你不怕。”
“你若不是和我一样,就是连我也不如的那种人。”
“……我确实大胆一点。”年少的金素贞痛苦地揉额角,她不要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作为合作搭档。
接下来,她选中了李江与。至少在利益面前,他分得清轻重。
“我们想创造美。”李江与说,“不是画廊里那种死气沉沉、被定格住的。那种活生生的美,是人在极端环境下展现出的韧性、智慧、创造力。但这些品质在日常生活中被埋没了。”
“人们忙于生存,忙于应付琐碎,灵魂变得粗糙。”
他转过身,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花房里千奇百怪的植物。
“所以我们把那些可能被磨灭的材料带到这里,给予她们最好的养护、精心的培育,让她们的灵魂可以自由生长。当然……”
他微笑:
“任何生长都需要边界。花园需要篱笆,孩子需要规则。”
金素贞沉默地喝茶。
李江与需要绝对的控制感,而她需要他的资金和人脉。
他们的交易很简单。
她为他寻找那些在贫困山区、战争地带、被遗忘角落里的孩子,他负责“培育”,而她可以从这个过程中筛选出有特殊才能的、未来能为她所用的人。
至于那些过程中的损耗?
艺术品都有失败率。
这是常识。
“莉亚的出逃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金素贞问。
李江与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一张三维地图,显示着庄园的完整布局和所有安防系统:地图上有一个小红点,标注着“L-07”,显示她此刻在造物工坊。
她正专心修复一块十七世纪的织布文物碎片。
原物只有巴掌大,图案是天堂花园:石榴树、夜莺、流淌着蜜糖的河流。
经线已经朽坏,她需要用比头发还细的丝线,一根根补上。
“很好,莉亚。”法国老师停在她身边,俯身观察,“你的‘伊斯法罕结’已经比我还标准了。”
莉亚抬头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您教得好。”
她的声音轻柔甜美,眼神充满感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知恩图报、完全适应了现状的孩子。
在地图边缘,靠近西侧围墙的地方,有几个用虚线标记的路径。
“上周晚,孩子们睡着以后,她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维修通道的门。”
“每次尝试前,她会在枕头下留一张字条。这样万一被发现,也有合理的借口。当然,她不知道所有字条都被我们换过,原件在这里。”
他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多张小便条,每一张都是莉亚的字迹,每一张的理由都不同:做噩梦、肚子疼、听到奇怪声音、想看看月亮……
“她好像在享受这个过程。”金素贞说。
“嗯。”李江与合上盒子,“你看她表情。每次成功打开一扇门,她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嘴角有克制不住的笑意。那是解谜者的兴奋。”
他坐回沙发,双腿交叠,姿势优雅得像在歌剧院包厢。
“我给她准备了惊喜。”他说,“西侧围墙外,我留了一辆没上锁的自行车。如果她能在本周内完成所有步骤,穿过最后三道安防、翻过四米高的围墙,她就会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凭借智慧获得了自由。”
“然后呢?”金素贞问。
“然后?”李江与笑了,“她会发现,自行车胎被扎了,只能步行。三公里外有一个小镇,镇上有派出所。她会去报警,警察会联系庄园,我们会焦急地把她接回来,告诉她‘我们找了你一整夜,担心死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
“她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得到奖励。单独的卧室,更多的特权,以及我亲自对她智力的赞美。她会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她的逃亡证明了她的能力,从而更加确信留在这里是她自由的选择。”
金素贞注视他。这个男人的残忍不在于施加痛苦,而在于剥夺意义。他会让莉亚的三年谋划,所有小心翼翼的准备,最终变成一场他导演的戏。
“演出什么时候开始?”金素贞问。
“周五。”李江与说,“夜里有雷雨。她一定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外面,夕阳开始西沉,给花园镀上一层血金色的光。喷泉还在流淌,雕塑还在沉默,一切都美丽得像一幅永恒的油画。
“要留下来看吗?”李江与问。
金素贞想了想,摇头。
“我还有事要处理。”
李江与微笑,“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金素贞也站起来,“不过如果莉亚通过了测试……也许可以让她和那女孩见个面。两只聪明的鸟儿……很有意思吧?”
“有趣的想法。”李江与送她到花房门口。
金素贞点头,转身离开。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女孩们的歌声。
下课了,她们正列队前往餐厅。歌声整齐、甜美:
“我的花园开满花,四季如春不见冬
我不羡慕天上鸟,笼中美景它不知……”
金素贞加快脚步。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调出奇妍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和林矜矜死亡现场找到的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椰椰的眼睛像镜子,照出你想看的东西,但镜子后面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金素贞想起刚才李江与说莉亚时用的词:“她在第二层,以为我们在第一层;而我们在第三层,看着她表演。但也许……她其实在第四层?”
她看着奇妍的照片,突然想:这个女孩在第几层?
关掉系统、抗拒任务、表面顺从实则谋划……这些和莉亚的行为何其相似。
多重系统,多重控制,多重反抗。
金素贞笑了。
李江与的静园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笼子,但奇妍所在的那个有系统、有任务、有看不见的规则的世界,不也是一个更大的笼子吗?
而她金素贞呢?
她是在笼外观看的人,还是一个更大的、她自己尚未察觉的笼子里的鸟?
她手指插入自己发隙间,感到畅快。
后视镜里,静园的黑色铁门缓缓关闭,将那个金鸟笼般的世界重新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