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暗格深处,锁着一本白色封皮的账簿。
金素贞的手指掠过扉页那行烫金小字:
「凡入此册者,皆已死于旧世界。新生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光阴。」
账簿翻至第三十七页,第二行:
L-07 莉亚
入库日期:03年
来源:卡舍集村
收购成本:三袋大米、两箱药品、一项小学冠名权
收购成本后面,附着单薄的收据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约莫八岁,赤脚站在泥屋前,眼睛大得占去半张脸,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她直勾勾盯着镜头,好像要望穿相机后那双眼睛的主人。
“啊……我最讨厌这种眼神了。”金素贞感叹。
毫不掩饰的探究,傻瓜。
照片背面是金素贞当年的字迹:
「崖村第三个。父母死于矿难,祖母病重。
问她想不想天天吃饱?
她反问我“吃饱了要干什么?”。
我说:吃饱了,肚子就不会痛了。
莉亚说:“我不怕痛。”」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被树荫遮蔽的私人道路。
导航在这里失效,但金素贞不需要导航。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个弯道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路的尽头是一道如银库大门严密紧实的黑色门墙。
她降下车窗,将脸对准门柱上的虹膜扫描仪。
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后,厚重的大门缓慢滑开。
几何花坛里盛放着奇花名卉,喷泉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白色大理石雕塑错落其间,每一尊都出自当代名家之手。但仔细看,那些雕塑的眼睛位置都嵌着微小的摄像头,喷泉的水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其余一切杂音。
这里是“静园”,李江与的私人庄园。也是金素贞投资版图中,最隐秘、最肮脏的一块。
主建筑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别墅。金素贞把车停在门廊下,管家已经等候多时。
一位六十岁上下、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微微躬身:“金小姐,先生在玻璃花房。”
“孩子们呢?”金素贞一边脱下手套一边问。
“都在教室。今天有实践课。”
金素贞点头,穿过挑高五米、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的大厅,走向别墅西翼。长长的走廊两侧挂满油画,从文艺复兴到当代抽象,每一幅都价值连城。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后,她踏入玻璃花房。
通透温室内,恒温恒湿,模拟了从热带雨林到高山草甸的七种微气候。兰花在雾霭中绽放,食虫植物在特制灯下伸展触须。花房中央,一张藤编沙发上,李江与正在看书。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俊得近乎阴柔,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琥珀色,像温驯的猫科动物。
“素贞。”他合上书,微笑,“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有病,和我算这个。”金素贞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侍者无声出现,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明前龙井。
茶几上另有一叠女孩们手写的“感恩日记”:
「谢谢先生赐我饱足」
「谢谢夫人教我识字」
「谢谢静园给我新生」
金素贞端起茶杯,“那个女孩有天赋,她很倔强,血液里流淌着反抗的基因。”
李江与轻笑:“反抗,久听不厌的词汇。”
他的目光飘向花房深处。那里,在一丛蓝色绣球花后面,立着一个等人高的金鸟笼。笼子里没有鸟,只有一架纯白色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所有孩子都想逃。哭闹、假装顺从、策划、尝试、失败,然后认命。这是标准流程。”
*
早晨六点十五分,厨房主管玛格丽特在检查早餐托盘。
她今年五十二岁,法国佩里戈尔人,曾经在巴黎三星餐厅工作,现在负责七个女孩的一日三餐。月薪七千欧元,年底奖金相当于半年工资。这笔钱够她在乡下买栋小房子,如果她还能出去的话。
“七号的蜂蜜要槐花的,不是薰衣草。”她对助手说,声音像黄油般平滑。
“她上周日记里写,槐花蜜让她想起家乡的春天。先生读到时很高兴。”
助手,一个叫伊娃的波兰女人,点头记下。
她时薪二十二欧元,是波兰平均工资的三倍。她有两个孩子在老家读私立学校,学费从这里出。
玛格丽特翻开莉亚的饮食记录。过去三个月,这个十四岁女孩的早餐从没重复:周一杏仁奶燕麦配石榴籽,周二牛油果吐司撒奇亚籽,周三椰子酸奶配火龙果……
伊娃小声说,用波兰语,“这些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吃穿用度比公主还好。我女儿昨天视频,说学校食堂的土豆又是冷的。”
玛格丽特儿子在巴黎当服务员,月薪两千三,合租在十五区没有电梯的老公寓里。上周他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借五百欧交房租。
挂掉电话后,她在酒窖里偷偷喝光了一瓶2015年的柏图斯,市价两千欧元。
上午九点,教练索菲亚在训练厅铺瑜伽垫。
她三十六岁,罗马尼亚前体操运动员,膝盖废了之后来这儿工作。月薪五千五,包吃住,合同签了十年。
今天上午是莉亚的私教课。课程表上写着:柔韧性开发。
李江与喜欢体态轻盈、身姿柔软的女孩,像可以随意摆弄的人偶。
莉亚走进来时,已经换好训练服。她的身体像初春的柳枝,每个关节都灵活得不可思议。
“先生昨天夸我了。”莉亚一边拉伸一边说,声音愉快。
“说我上个月做的那件婴儿服,他卖了八千欧。他说我很值钱。”
索菲亚职业生涯巅峰期,代表国家参加欧锦赛,拿了铜牌。奖金折合三千欧元,当时觉得是天文数字。
“你很努力。”索菲亚说,开始带她做一套特殊的脊柱扭转动作。
这些动作会让身体更柔软,但也更容易受伤。
“因为我感恩。”莉亚的脸贴在垫子上。
“在外面的话,我可能早死了。先生给了我一切。”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李江与进来了。
“继续。”他对索菲亚说,然后在旁边的扶手椅坐下看着。
索菲亚感觉到莉亚的身体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女孩继续做动作,表情安宁得像在祈祷。
李江与看了十分钟,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索菲亚说:“她髋关节还不够舒展。下周我需要看到效果。”
门关上后,索菲亚看见莉亚的大腿内侧,有一小块新鲜的瘀青,她一眼辨认出是指痕。
“疼吗?”索菲亚用罗马尼亚语低声问。
莉亚愣了愣,然后笑了:“疼是什么?”
“这还算不上疼,女士。”
“那你觉得疼是什么呢?”索菲亚皱眉问。
“我不知道,老师,我忘记了。疼痛像雨水一样,从我身上流到地面,流走了,消失掉了。我的世界也许不会再下雨了。”
“亲爱的,不要说出来,不要让命运听见。”索菲亚小心把手指遮住莉亚唇边。
下午三点,礼仪教师丽贝卡在阳光室准备下午茶。
“小姐,何时微笑?”
“在先生说完后的第三秒。”
“何时低头?”
“在先生看你的瞬间。”
“那么,如何让声音听起来既顺从又不卑微?”
“音调控制在降A到升C之间。”
莉亚学得很快。
她露出感恩的眼神,瞳孔微微放大,睫毛轻颤,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晨曦的花朵绽放。
“很好。”丽贝卡说,“记住,感恩不是说出来,要用身体展现。”
莉亚点头,欢快地问:“夫人,您也有要感恩的人吗?”
“当然。”丽贝卡笑容有一丝僵硬,但她最终说,“我们都该感恩。”
课程结束后,莉亚和其他女孩离开。丽贝卡一个人收拾茶具,手在发抖。
她今天也没吃药,李江与说,药物会影响她的感知,不利于教学。
她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散步的女孩们。她们穿戴一样的裙子、耳环,走路的步距都一样,像一组精密的发条人偶。
远处,工作人员在修建玫瑰枝、清扫落叶、检查电网。他们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动作同样整齐划一。
丽贝卡忽然分不清,哪边是囚徒,哪边是看守。
也许根本没区别。
晚上八点,所有女孩回到寝室。工作人员开始轮班休息。
汉娜的女儿在慕尼黑工大读机械工程,去年挂了三门课,因为要打工赚生活费。她每周在咖啡馆工作二十小时,时薪十二欧。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这个月房租涨了五十欧,能多寄点吗?」
汉娜回复:「明天转你三百。」
主监控室内,李江与和金素贞站在四十三个分割画面后。
金素贞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中年女人的脸。
疲惫、麻木,偶尔闪过痛苦或嫉妒的脸。
她们在监视女孩们,她们自己也被监视着。拿比外面高几倍的薪水,住舒适得体的房间,但她们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开始变白,夜里要靠药物才能入睡。
而被精心饲养、教育、雕琢的女孩,正在一天天长大。最聪明的那个,在用六年时间,悄悄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莉亚最近在学什么?”金素贞问。
“锁具结构。”李江与调出一段录像:莉亚在洗衣房里,用自制工具拆解一把精装锁。”
他笑容更深:
“为了有一天,能打开她想打开的任何东西。包括这个庄园的门。”
“你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李江与转身面对金素贞,“六年时间,现在她终于要登台了。一场精心策划、智力超群的逃亡演出。收获季即将到来,你总不能不让我采撷第一份成果。我是导演,也是第一排观众,我很欢迎素贞你也落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