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妍被景梦那种毫无矫饰的直率逗笑了，笑容像一小块突然融化的蜜糖，软化了她面容上那层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沉，亦如安静水域的影子。

“你想吃什么？”她问，声音里还留着笑意的尾韵。

“炸鸡！汉堡！可乐！薯条！”景梦微微偏过头，一连串词汇像彩色玻璃珠从罐子里欢快地蹦出来。他冲着奇妍绽放一个灿烂的，有点像比赛获胜时才会有的笑脸。

奇妍食指随意刮过自己鼻尖，她正要接话。

“不行。”景燃突然出声。

他眉眼间有些愠怒，沉声说道，“多吃蔬菜。景梦，你别让我念叨。”

那语调让人想起某些坚硬，不可变更的规则。

“那……番茄意面呢？”景梦试探地问，汗津津的小脸上，长长睫毛垂下来，在苹果肌上投下一小片微微颤动的阴影。

蝴蝶有心脏吗？大概就是这样小心。

“可以。”奇妍立刻应承下来。

景梦赶紧牵住奇妍的手，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去。脚步声咚咚咚，是一串逃逸交织的音符。

景燃发出一声嗤笑。

“两个小孩儿。”他声音难得轻快，透露出青年清朗的神采。

附近的生鲜店不大，但货品齐全，走在里面，比起蔬菜泥土的气味，更被留意，让人无所遁形，是商店千篇一律的白色照明灯。

她手指拂过光滑紧实的表皮，选择颜色最红润饱满的几只番茄。又拣了紫皮洋葱，一盒贴着“新鲜”标签的鸡蛋，和两瓶洁白如初雪的牛奶。

奇妍仅仅是手臂有些僵麻，走路速度迟缓了些，三秒后，就听见景梦的关心像小鸟一样啾啾着挨过来。“姐姐，你怎么啦？”

“姐姐？你怎么啦？”

“没事。”

景梦跟在她身侧，提着对他而言略显宽大的深蓝色购物篮。他不时会因为力气耗尽而悄悄深呼吸，却不忘见缝插针地和奇妍聊天。

“哥哥画漫画很厉害的！”小男孩的语气里充满了近乎膨胀的骄傲。

瞧，虽然在哥哥面前张牙舞爪，私底下却是个小小的崇拜者呢。

“但是他不让我看，”景梦脸上流露出一种甜蜜的烦恼，仿佛在抱怨一件过于珍贵的礼物。

“他说小孩看了会做噩梦。”

“这应该是真的。”奇妍顺着他的话说，抬手拿过一包细长的意大利面，像金色的绶带滑入篮中。

景梦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扯了扯她的袖子。

奇妍会意，撩折裙摆，低下身来，进入他那个充满秘密的领域高度。

景梦用气声说话，温热的吐息带着奶糖和好奇的味道，喷洒在她的脸颊和耳畔，痒痒的。

“有次我不小心，真的只是不小心哦，看到画里面的人……在……在接吻。”

男孩乌黑的头发蓬松柔软，有如兔尾草。眉头蹙着，似乎有什么困惑，紧接着又仔细地补充，“不过那个姐姐，把亲她的男孩子一巴掌扇进河里了。”

……

“姐姐，”结账时，奇妍正将一盒排骨放到收银台上，景梦拉住她的手腕，仰起那张浮现迷茫的小脸问，“你会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奇妍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她这上班还没有十二小时。

“之前的助理姐姐只做了一个月就走了。”景梦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衣角，“她说哥哥太难伺候了。”

“我会尽量做久一点的。”奇妍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回家路上，阳光热烈，景梦却明显话变少了，只是乖乖跟在奇妍身边，小手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

走到那幢白色洋房门口时，他又拽住奇妍的衣角。奇妍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容。

“姐姐，”他说得很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天空般的纯真，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其实哥哥人很好的。他只是……只是不太会说话。”

奇妍看着这个急于为兄长辩护的孩子，笑容溢于言表。

“景梦，”她冷静地说，“你哥哥很会说话。他很厉害。”

“啊？他对你说啥了啊？”景梦似乎有点惊讶。

“真想知道？”她笑眯眯的问，像藏着糖果。

景梦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头发都要蹭出火星子了。

奇妍弯腰凑近景梦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景梦嘴巴越张越大，最后一张清澈的小脸红透得像她篮子里最熟的那只柿子。

“奇妍姐姐……你你你一定是骗我！”

奇妍说，你哥哥告诉我，如果奇妍能照顾好景梦，就把景梦送给她。

番茄被切碎，在橄榄油的滋润下炒成浓稠的酱。加一点糖中和尖锐的酸，留下丰腴的甜润。意面煮得偏软，适合小孩的肠胃。

裹满绯红肉酱的面条，香得像某种承诺。

景梦吃得头也不抬，最后连盘子里的酱汁都用面包刮得干干净净。景燃胃口比她想象的好得多，一整包意面，三人竟分食殆尽。

午后阳光变得醇厚温暖。

奇妍端着两碟刚烤好的戚风蛋糕上楼时，看见景燃正对着屏幕皱眉，笔在修长的指间烦躁地转来转去。

戚风蛋糕蓬松柔软，自在地散发鸡蛋与香草温暖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