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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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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宝龙的笔尖在纸上凝滞了一瞬。

这支笔是楚琳送的,三年前她固执地塞进他西装口袋。他不要都不行。前几天他鬼使神差翻出来了,无意的。这支笔已经签过七份合同,总额超过二十亿美金。

夜色如墨,华灯初上,他正审阅一份跨境并购协议。

在风险条款处画了个圈,笔尖轻柔地绕行,像猎人布下陷阱。

漏洞不大,刚刚够嗅觉敏锐的对手钻进来。

最好的猎人,懂得先献出破绽,激起猎物的反击。

若抬头望去,他的眼神幽深冷漠,见者心下生寒,于是轻易能注意到他薄而秀气的唇。那看起来具有一种奇异,使人产生怜爱之心的柔软。

三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体重七十四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二。

孟潇然相信身体是可以管理的资产,就像操纵公司。

只是后颈忽而掠过一丝凉意,像是有人贴近颈窝,轻轻吹了口气。他僵住了,第一反应是困惑。书房恒温,窗户紧闭,哪来的风?

紧接着发麻的触感如过电般窜开。

他抬起头,须臾之间,眼见书房倾倒,柚木地板向上升起。

笔从手中脱开、滑落,在柚木地板上弹跳两下,跌进桌下阴影里。伴随身体砸落地面造成的那声闷响,这个男人不由陷入片刻的失神。

“?”

他试图撑起身,右手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手机躺在半米外,屏幕亮起,弹出一条紧急消息:东南亚的项目出了岔子,当地政府突然加税,成本要上浮百分之十五。

八千万美金的额外支出,三个月的谈判白费。

待孟潇然注意到它时,他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

他此刻只觉得恼火得要命,无从发泄。

若是往常,此刻他应该已经拨通首席财务官的电话,冷静地下达指令。

孟潇然从不骂脏话,他深知,这是体面最重要的一条界限,情绪的恶劣必然会被原谅和接纳,但绝不能粗鲁。

因此,他舌尖隐隐有了血腥味。

电话接连打进来。CFO、项目总监……

他没有接。

不是因为没有力气和精力。仅仅是纯粹、幼稚的不想。

这样孩子气般任性的抗拒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孟潇然突然意识到,他从前说,头疼就吃布洛芬,自己有时手止不住地发颤,以后可能会帕金森。他的所有满不在乎,是因为他相信所有世事无常会给他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他还年轻。

他能坦然面对一切,他有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他可以做到任何事。

灼烧的喉咙、他想喝水。

孟潇然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起上半身,膝盖发软地站起来。

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放着楚琳挑的那套手工玻璃杯。手指颤抖到握不住杯柄,以至接水时,水流顺着手臂濡湿了大片衣料。

杯子从指间滑脱,掉进水槽,旋转着。他竟然想起一句话,绝望的紧握,徒劳的占有。这个联想荒谬得令他想笑。

他双手一起,像捧住圣物,握着杯子。这个玻璃杯很薄,杯壁有手工吹制的波纹。楚琳说,这种不完美,就像人一样,有自己的形状。

水流出来,透明的,闪闪发光。他没等杯子满,又要抓不住了。

急切地举到唇边,往嘴里送水,水从嘴角溢出。

淌过下颌,流过脖颈,浸湿了衬衫前襟。他吞咽,但喉咙不配合,水呛进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腰,眼角渗出生理性的眼泪,他没有停,继续大口灌水,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的人。

孟潇然解了渴,却无法缓解身体上的疲惫。他紧盯被浸透的上衣,某种更深的不安开始滋生。

呼吸——

他开始用力呼吸。

空气进不来了,肺部像被塑料袋裹住,每一次扩张都艰难。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黑色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像老式电影的画面边缘。

孟潇然扔掉杯子,玻璃碎裂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层,模糊而干脆。

他摸索口袋,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手机还在,屏幕已经暗了,他轻触点开,指纹解锁。

通讯录,首位,楚琳。

手滑了,切回主屏幕。

但紧急联系人也是她,那个红色的SOS图标就在桌面正中央。这是三年前楚琳设置的,她拿着他的手机操作时,他嗤笑一声,打趣她多此一举。

“我能有什么事?”

残存的理智驱使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按下通话键。

楚琳接到电话时,正在看小说。

手机屏幕跳出“孟潇然”三个字,她的手指悬空了一秒。

也没有太多犹豫,她接起来。

“孟潇然?”她问。

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拨通了孟潇然秘书的号码。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发有点乱,随手扎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素颜,白色亚麻长裙。这身打扮像个逃课的大学生,不像是要去处理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危机。

她恍然想起《红与黑》里于连赴死前整理衣领的画面,她是否应该更有仪式感一点?

因为孟潇然只要没死,就不会联系她。

她太了解他了。她想过无数次,他什么时候会找她,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实现。

她以为自己会慌,但她的心跳只剧烈鼓动了一瞬。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的样子。

五年前,她二十一岁,刚通过实习期,被他的助理叫去送一份遗漏的文件。

那时她还不完全清楚他的职位,只知道是个很重要的人。他开门时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接过文件时,手指碰到她的,冰凉得像玉石。

“谢谢。”他说。

车停了,她付钱下车,站在高级公寓楼下。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点忐忑。

电梯上行,27层。数字跳动,轿厢里播放着柔和的爵士乐。

门开,走廊很安静,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

她走到门前,输入密码。

门锁发出“嘀”的轻响。密码还是他们两个人的生日。

她1123,他0217。

门开了。

他没换电子锁的密码。

她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空荡的衣帽架。孟潇然的皮鞋整齐地排列在底层,鞋楦还塞在里面。

书房门大敞着。

等楚琳站到书房门口,对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孟潇然躺在地上,仰面朝上,衬衫湿透贴在身上,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已不明显。

灯光从上洒落,在他额上照出明朗的光,这个总是笔挺如山峰的男人,此刻像一尊被推倒的大理石雕像,所有凌厉和傲慢都碎裂在地。

楚琳站在原地。

没有动。

然后她笑了。

她无法遏制地笑起来,咯咯地笑,笑得弯下腰。

笑得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笑声在空旷的环境里回荡,撞上落地窗,撞上书架,撞响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最后落回她自己的耳蜗里。

刺耳,怪异,像某种鸟类的哀鸣。

不过她没掉一滴眼泪。她哭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

爬过去,膝盖摩擦着柚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手探向他的颈侧。脉搏还在跳,体温非常高。

“傻子。”她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睡前的呢喃。

她检查孟潇然的瞳孔反应,松开他的衣领,保持呼吸通畅。

她拉过他的左手,指甲床按压后血色恢复缓慢。这些动作她做得熟练而冷静,像个专业的医护人员。

她打电话给林秘书:“到了吗?……好,让他们直接上来。门开着。”

等待的几分钟里,她蹲在地上,看着孟潇然的脸。三年不见,他老了一些。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被她放到唇边咬住。

朦胧中,人影耸动。孟潇然沉在深海底,透过晃荡的水面看岸上的混乱。

公寓变成了急救站,医生涌进来,血压计袖带充气的嘶嘶声,所有声音隔着水层传来,波浪一阵又一阵,渐渐平息。

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低声交谈。

冰凉的手指触碰他的皮肤,针尖刺入血管。

孟潇然听见断续的字词:“肝酶指数异常……凝血……高烧不退……”

楚琳站在一旁,听两个医生的交流。

她问:"送哪家医院?"

“最近的三甲,或者我们有合作的私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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