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抬进来,他们把他移上去,固定,盖上杯子。
他觉得自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尸体,失去了所有反抗或配合的力气。车上,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楚琳坐在医生身旁,脸上没有惯常的浅淡神情,而是一种凝重的专注。
再一次睁开眼,他迷茫的,空洞的眼神,扫过天花板,医生的脸,最后又落在她身上。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看她很久,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她就像看着任何一个需要救助的陌生人。
楚琳处理手续,签字,回答护士的问题。所有需要家属做的,楚琳都做了。
没有人问她和孟潇然的关系。
白天与黑夜融化成一片片药,时间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孟潇然时而在燥热中辗转,时而在寒意中蜷缩,意识浮沉。疼痛不再局限于头颅,开始向全身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肆意畅享这副躯干。
疼痛让他开始变愚蠢了。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仅剩的直觉告诉他,时间过去不久。但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每一次醒来,身体都变得更加陌生。眼看自己的肉.体日渐衰败,就像一场漫长无声的刑罚。
他突然笑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发出可怜的,痛苦的呻吟惨叫的。
片刻清醒中,他看见楚琳靠在扶手椅上睡着了,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专业书——《血液病理学与临床诊疗》。书页间夹杂许多便签,像栖息着繁花般彩色的蝶。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轻浅,手里松松握住一支笔。
“傻死了……”
刚在一起不久后,她也是这样睡在图书馆的。那时她备考医学院研究生,他公司忙完下班,去图书馆找她时,有时看见她趴在摊开的解剖图谱上,脸颊压着臂动脉和臂静脉的图示。他会轻轻抽走她手里的笔,在她耳边说:“楚医生,该和男友回家了。”
她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就笑起来,那种毫无防备、全心全意的笑。
可楚琳再也成为不了医生了。
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在签署一份合同,但笔迹扭曲成无法辨认的符号,对面的人大笑着把文件撕碎,碎片变成白色的药片,铺天盖地落下来。
检查结果出来的前一天,孟潇然坚持要回家。
主治医生强烈反对:“孟先生,你现在的状况随时可能出问题,在医院我们还能……”
“林医生,我的身体我自己做决定。”
孟潇然已经按下呼叫铃,让护士拔掉输液针,“送我回家,我没力气再重复。”
他们不得不妥协。
到家时,孟潇然公司下属已经等在公寓里。楚琳指挥他们把临时病床摆在书房,孟潇然要求的,他不想睡在卧室。
等孟潇然再次睁开眼睛时。
楚琳和医护人员已经走了。他喘息间,嘴里都是消毒水和药的苦味,监测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书房的一面墙是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他慢慢坐起来,拔掉手指上的血氧监测夹,汲着拖鞋踩在地板上。
他来到客厅,恍然间,缓缓抬起头,那盏从意大利订购回来的吊灯。
每根锋利的金属枝杈指向不同方向,不开灯时显得狰狞,让人联想到神罚中的黑色闪电。
他从不会在意这些琐碎,只要不落俗,其他的。他的眼里只有前行和高点。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新的疼痛。他躺到地毯上。
使男人不受控制发出凄惨狼狈,令他惊恐的哀鸣声。
他不敢相信那种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
孟潇然慢慢地,将滚烫的额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
这个充满防御与脆弱的姿势,与他过往的形象格格不入。
肩膀颤抖起来,不是哭泣,只是他的身体好疼。
楚琳很早就从孟潇然身上意识到,不是每个人脆弱时都会喊妈妈。
孟潇然“独立”到,把自己剥离母体了。
好像母亲只是带他来到世界上的载体。
楚琳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带她去海边。她赤脚在沙滩上跑,海浪追着她的脚踝,她回头对他笑,大喊:“孟潇然!你看!我能踩住浪!”
三年前他们在烟火大会分别。
“我不怪你,真的。我只是明白了,有些人是不能爱的。就像闪电,风暴和海啸。很美,也很强大,但靠近也许会死。”
“所以我是什么?”孟潇然问,“一场自然灾害?”
楚琳不禁笑了。
“嗯。”
检查结果出来前一天的夜里,天色亦如楚琳生病那晚。
孟潇然坐在书房落地窗边的地板上,眺望这座他曾经以为尽在掌握的城市。
他的唇渗着细密的血痕,胡茬凌乱冒出,破坏了下颌线一贯的整洁凌厉。
眼窝深陷,皮肤失去健康的光泽,呈现一种灰败的惨白。
外面灯火如星河倒悬,继续着它们的轨迹。
那天他正要替楚琳解围。
那个男人在得到她承诺后露出的,被魔鬼擒住般的表情,和那句仓皇的“你是个疯女人”。
他现在懂了那种恐慌。
眼泪是她最无用的武器。楚琳的笑容太可怕了。真蠢,楚琳应该学会多笑笑的。
学会对男人多笑一笑。好吧,她笑得够多了。
“楚琳。”他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他看见她转过身,眼里一片平静。
幻影与现实重叠了一瞬——她真的站在书房门口,大概是听到声响过来查看。她穿着白色上衣,白色长裤,长发柔软地披在肩上,视野里干净得有些不真实,不像人类。她眼里只剩下平静。孟潇然有片刻的愣神,如今在他看来,那双眼睛宛如沙漠中央奇迹般存在的绿洲,清澈地映照着上方星空,却不再轻易为他泛起波澜。
半晌,他轻声说:“谢谢。”
楚琳微微笑了。
楚琳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看着手机里四年前的照片。
那是她和孟潇然唯一一张合影,在某个商业晚宴的角落,他侧身对她说着什么,她仰头在笑。照片里的她眼睛亮得惊人,那种光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确认删除此照片?”
“确认。”
照片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晨曦和雨露,珍重今日,眷顾明天。
——(赐瞳)同人文《第三视角》
工作间里很安静,数位笔勾画屏幕的声响,令奇妍有片刻沉寂。
光线从窗户游进来,在地板上晃动银杏枝桠的晕影,一下又一下。
“景老师,”奇妍眸中的光彩更盛了些,声音温柔而清晰。
“孟潇然是真的领会了楚琳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他爱上她了。”
“执拗的善意,浩瀚如海般的赤诚。”重复着多年前自己说过的话,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桌上那些画着短发少女的草稿纸。
这个女孩是她十七岁那年的作品,一对龙凤胎兄妹中的妹妹。
出版了完整的小说短篇集,和3话未完结漫画。
奇妍沉下眸光,巧笑嫣然道:“这段讨论热度能冲上热搜,归功于您对人性刻画的入木三分,出自您笔下的角色总让人又爱又恨,有热血,有意难平,有心碎。我太喜欢楚琳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成为这样的人,如果世界是冰冷的,那希望我能给大家带去温暖。我愿做薪火。”景燃握笔的指尖有一瞬松开。
他没有接话,但奇妍看见,他嘴角那抹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意犹未尽留在脸上。
“噢,我没想那么多。”景燃终于开口,冷然无情,却能听出来是在故意泼冷水。
“还有你也不用对谁都那么好。”他补充道。
奇妍沉思,如果加上追妻火葬场的剧情,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多骂声了。
而以景燃的性格,是绝不会让笔下男角色为了求爱,对一个女人极尽讨好。
他笔下的男人可以遭命运拷打,受辱失权,再绝地逢生。但无论何时,女人必须给予尊重或崇拜。
她曾经不懂为什么林矜矜那么喜欢以追妻火葬场为主旨的小说。
眼看这家伙捧着一本本封面绮丽的小说翻阅,眼圈通红,又在结局时破涕为笑。
林矜矜则纯真而坦荡地回应她:“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她说:“的确,就像死而复生的奇迹。”
楼下传来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和一阵急促欢快,好像小狗赛跑的动静,结束了她的恍惚。
“哥哥!我回来了!”
男孩如流星莽撞,连抓带爬冲上楼梯,他的头发被秋日的风吹得蓬松乱翘,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他在看见奇妍的瞬间猛地刹住脚步,好奇的睁大了眼,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多么旺盛的生命力……奇妍心想。
“你是景梦吧?我是你哥哥的新助理,我叫奇妍。”她放缓语速,柔声道。
景梦甩下肩上的书包,任它“咚”一声落在地板上,几步就凑到奇妍身边,仰着脸,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任何伪饰的亲昵,“姐姐会做饭吗?哥哥做的饭简直是某种精神攻击!”
他皱了皱鼻子,随即眼睛亮亮的,欣喜道:“不过姐姐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像……像太阳晒过的枕头!”
“景梦。”景燃警告性地叫了一声,尾音拖长,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更倾向于某种习惯性的管制。
“本来就是嘛!哥!妈妈说,这就是你讨不到老婆的原因了!除了画画,你什么都不关心!”控诉完毕,他又迅速将满怀期待的目光投回奇妍脸上。睫毛忽闪忽闪,“姐姐,今天中午我们吃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