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刹那间静止了,无声的考验在他们二人之间蔓延,虽然洛漫也说不清这是什么考验,是从哪里来的考验。
老僧人皱眉,又唤了一声,“洛月?是你吗?”
洛漫拢紧斗篷。
他走近,望向桌面上一塌糊涂的水渍,责备地瞥了眼洛漫,“你这孩子,怎么又偷吃。快起开,我把东西收拾一下。不是和你说了吗,要尊重山神大人,别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
“……”洛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了两个字。
老僧人似乎僵在原地,不过不到一秒,他又开始念起来,“我说你小子也真是。说了多少遍了,啊?要诚心感谢山神,没有他你早不知道哪里去了。快!”他攥着洛漫的胳膊,以惊人的力气一把把他压在垫子上,“快磕三个头,他这次又救了你一命。”老僧人目光暗暗,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几个盏子。
“这水可不是我放着的。”
“啊?”洛漫看着空掉的杯盏。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碰过神像前的杯子,里面的水现在竟一滴也不剩。
与此同时,林穆生莫名其妙浑身一颤,他猛地放下水盏,盏中水沿杯壁绕了一圈从盏口倾泻而下!
“这老狐狸……”他默默骂了句。
洛月的影子时不时在锁门外穿梭自如,黑影飘来飘去。
“喂。”
黑影团静止,洛月从铁门旁突然弹出来,“怎么了?”
……林穆生盯着那团离洛月有十几米距离的影子,扶额一笑。
不愧是老狐狸带出来的小狐狸。
他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没水了,给我接点来。”
洛月警惕地看着他。
林穆生把空水盏丢出去,水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把我脚都锁住了,还怕我跑到什么地方去?”他微笑抬起左脚,锁链被牵动着发出清脆的咯噔咯噔声音。
“快去吧,”林穆生往后一靠,神情极其悠闲,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别把那老狐狸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嗷。”
洛月脸色骤然涨紫,疯狂喘气,最后无力转身而去。
他盯着洛月走出去的背影,眼神一暗。
老僧人双手合十,两眼紧闭,袈裟在他身后飞舞。洛漫紧随其后,黑袍摆被风甩得大幅度晃动。
他们一前一后穿梭在草木间,荆棘多出的一条细支勾住洛漫的衣角,路面不像是常被人走过的样子,杂草歪歪扭扭长在路边,被他踏过后又扭曲着竖起来。
“等等!”洛漫冲上去一把抓住僧人衣角,扯得他踉跄了两下才稳住。
僧人转过头责备看了他一眼,单手手掌朝内,“阿弥陀佛,师父和你说过了,万事不要那么急躁。”
师父?洛漫一惊,随即平静下来。
看来洛月是他的徒弟,但是他怎么认出自己就是洛月的,单靠这件斗篷?老僧人甚至都没有怀疑他的容貌。对于洛漫的模样似乎视若无睹。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洛月平时就一直是这副模样,第二则是他向来随心所欲说变就变,老僧对他的任何样子都习以为常。
老僧人面露疑色,“徒儿唤我什么事?”
“哦,哦哦哦,”洛漫绞尽脑汁,“师父要带我去哪?”
老僧微微鞠躬,伸出食指在他头上敲三下,“你小子,这都能忘?”
“你是不是都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老僧低声训斥。
“还请师父赐教。”
“你看哪,那边是什么。”他用手一点他们来时的山路。
山路正下方,似乎有一群人围着。为首的穿着件玫红色的毛绒边裙子,似乎感应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抬头往他们的方向看。阳光恰好印进她眼底,刹那间她的眼眸熠熠生辉,眸底闪闪发光。
一股巨大的熟悉感朝洛漫扑面而来,这个二十多岁女子的面容和他记忆深处的某个人高度重合。只是他完全想不起来是谁了。
“是什么?”洛漫轻声问。
老僧人不加掩饰地用责备和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
“跟我来,你自己会想起来。”
他快步往前走,这句话却将洛漫围住。他感觉自己被困在水里,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黏腻的泥裹携住他。水压一点一点挤掉他肺内的空气,湿冷的泥水疯狂灌进来,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眼前却突然闪过一堆白光。
大概是走马灯吧。他闪过一丝清明。
白光后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臂往后肌肉雄壮矫健。那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捏住他的后颈,把洛漫游离的灵魂按回去。接着他感觉自己腰部被那双手的主人伸出的另一只手非常用力地搂住了。洛漫被带离水面,这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温暖轻柔的怀抱里。梦里在水中吐出的泡泡越来越亮,越来越薄,最后附上一双眼睛,水泡随之“啪”地爆破,变成了那双眼睛里挂着的亮晶晶的珠子。
“别哭,别哭……”他听见自己对那个人说。但是梦里的自己只能高高在上看着那具了无生机的身体和俯在上面抽搐颤抖的人。
“洛月!”老僧念魔咒似的声音大叫。
洛漫匆忙跟上去。
山顶有座白墙红墙相映的大殿,神殿的位置比原先那座山更高。又因为周围被一圈突石围住,它的位置更像在山顶谷地中心。所以洛漫一路走过来根本看不见这座庞大宏伟如布达拉宫似的大殿。
老人看着洛漫张大的嘴微微一笑,饶有兴致地说,“你没来过吧,快上来。”
他们踏石阶而上,老僧人嘀咕一声,双手缓慢地推开门,神情庄重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