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薛家正式被查抄。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合办案,速度极快。短短三日,薛家主要成员全部下狱,家产充公,门生故吏或革职,或贬谪,树倒猢狲散。
太后薛氏——如今该叫薛庶人——被押往冷宫那日,姬泊萧正好在宫中当值。他远远看见一顶青布小轿从长街那头过来,前后几个太监押送,悄无声息。
轿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瞥见里面一张苍白枯槁的脸,眼神空洞,再无往日威仪。
三十年荣华,一朝倾覆。
姬泊萧心中并无快意,只觉悲凉。权力场中,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不过转瞬间。
“姬大人。”蔺辞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陛下召见。”
御书房内,宁烨正在批阅奏折。见姬泊萧进来,他放下朱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姬泊萧谨慎地坐了半边。
“薛家的事,基本了了。”宁烨揉揉眉心,略显疲惫,“但后续琐事还多。朝中空出不少位置,需要填补。吏部拟了个名单,你看看。”
他推过一份奏折。姬泊萧接过,翻开,上面列了十几个官职和拟任人选。他仔细看了一遍,心中了然——这些人,要么是清流出身,要么是寒门新锐,都是与薛家无涉的“干净”官员。
宁烨在重建朝堂格局。
“陛下安排得妥当。”姬泊萧合上奏折。
“妥当?”宁烨轻笑,“不过是权宜之计。朝堂这潭水,清了旧污,还会涌出新污。永远清不干净。”
这话说得透彻,也无奈。
“但求无愧于心。”姬泊萧道。
宁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得对。”顿了顿,“还有一事。乔鹤修祖父乔老尚书,昨日上书乞骸骨。”
姬泊萧一怔:“乔老要致仕?为何?”
“年纪大了,也该享清福了。”宁烨淡淡道,“朕准了。礼部尚书之位空出,朕打算……让乔鹤修接任。”
姬泊萧倒吸一口凉气。
乔鹤修才二十二岁,就要任礼部尚书?这升迁速度,比他还夸张。
“陛下,子珩虽才华出众,但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朕知道。”宁烨打断他,“所以不是立刻接任。先让他任礼部右侍郎,历练一两年,再提尚书。有乔老在背后指点,出不了大错。”
这安排就稳妥多了。姬泊萧松口气:“陛下考虑周全。”
“至于张引赴……”宁烨嘴角微扬,“他心心念念要去鸿胪寺,朕准了。下月随使团出使西炎,任鸿胪寺丞。让他出去闯闯,磨磨性子。”
姬泊萧也笑了。远之那跳脱的性子,确实适合外交。
“那你呢?”宁烨忽然问。
姬泊萧一愣:“臣?”
“翰林院侍读学士,只是个过渡。”宁烨看着他,“朕打算让你入内阁,任文华殿大学士,参预机务。”
内阁大学士!正五品,天子近臣,掌机密诏令!
姬泊萧心跳如鼓。这晋升,太快了。
“陛下,臣……”
“怕自己担不起?”宁烨挑眉,“含章,你查容妃案时那股胆识呢?朝堂对质时那份沉稳呢?朕相信你能胜任。”
话说到这份上,姬泊萧只能跪谢:“臣……定当竭尽全力。”
“起来吧。”宁烨摆摆手,“不过内阁事务繁重,你要有准备。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宁王那边,你多留意。朕收到密报,他最近与褚寒渊往来甚密。”
姬泊萧心头一紧:“陛下,褚寒渊此人……”
“朕知道他不简单。”宁烨眼神转冷,“薛家倒了,他转头就能撇清关系,还趁机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人。这份心机,不是寻常官员能有的。”
“那为何不……”
“为何不治他的罪?”宁烨冷笑,“因为他做事干净,没留下把柄。而且,朝堂需要平衡。薛家刚倒,若立刻动褚寒渊,会让人心惶惶。朕要等……等他露出马脚。”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姬泊萧垂首:“臣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宁烨起身,走到窗边,“含章,这局棋,才下到中盘。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你我……都要小心。”
从御书房出来,姬泊萧心情复杂。
升官晋爵,本是喜事。但宁烨那番话,让他感到山雨欲来。
宁王、褚寒渊……这两个名字,像两片阴影,压在心头。
回到翰林院,乔鹤修和张引赴都在等他。
“含章!听说你要入内阁了?”张引赴兴奋地拍他肩膀,“厉害啊!咱们三人,你升得最快!”
乔鹤修也微笑祝贺:“恭喜含章。”
姬泊萧苦笑:“有什么好恭喜的,不过是……责任更重了。”
“这话说得对。”乔鹤修正色道,“内阁机要,关乎国事,含章你要谨慎。”
“我明白。”姬泊萧看向乔鹤修,“对了子珩,听说你要任礼部右侍郎?”
乔鹤修点头:“祖父昨日致仕,陛下今日下的旨。让我先在礼部历练。”
“恭喜。”姬泊萧真心为他高兴,“以子珩之才,定能胜任。”
张引赴插嘴:“你们都升官了,就我还在原地踏步!”
“你不是要去鸿胪寺吗?”乔鹤修笑,“出使西炎,这可是美差。”
“那倒是!”张引赴又高兴起来,“等我从西炎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