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时,已近午时。
姬泊萧随着人流走出太和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才适应过来。台阶下,乔鹤修和张引赴正等着他。
“含章!”张引赴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太好了!薛家倒了!你升官了!”
乔鹤修也走过来,眼中带着笑意:“含章,恭喜。”
姬泊萧苦笑:“恭喜什么,不过是……”
“不过是刀口舔血,险中求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见宁王宁珩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温雅含笑的模样。他走过来,对姬泊萧拱了拱手:“含章今日殿上陈词,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令人佩服。”
这话说得客气,但姬泊萧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殿下过奖。臣只是据实陈奏。”
“据实……”宁王轻笑,“这朝堂上,能‘据实’说话的人,不多。含章是其中之一,难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薛家虽倒,余孽未清。含章还是要小心。”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姬泊萧一眼,转身离去。
张引赴挠挠头:“宁王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乔鹤修皱眉:“怕是提醒我们,薛家还有人会报复。”
姬泊萧望着宁王的背影,心中警惕更深。
宁王今日在朝会上,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薛家倒台,他这个与薛家素有往来的宗室亲王,居然毫无反应?
不正常。
“走吧。”姬泊萧收回目光,“先回翰林院。”
回到翰林院,气氛微妙。同僚们看姬泊萧的眼神都变了——有敬畏,有疏远,也有巴结。刘文正难得没挑他毛病,只说了句:“侍读学士的官服,午后司礼监会送来。”
然后,就背着手走了。背影居然有点……落寞?
张引赴凑到姬泊萧耳边:“刘大人这是……舍不得你升官?觉得没人帮他整理库房了?”
姬泊萧失笑:“别胡说。”
午后,果然有太监送来新的官服、鱼袋,还有一套文房四宝,说是陛下赏的。姬泊萧谢恩收下,刚把东西放好,蔺辞来了。
他换了身常服,但腰背依旧挺直。进值房后,关门,低声道:“陛下今夜在麟德殿设宴,庆贺铲除奸佞。你、乔鹤修、张引赴都在受邀之列。”
姬泊萧点头:“郑云娘和柳絮儿呢?”
“已安置妥当,赐了金银田宅,晚年无忧。”蔺辞顿了顿,“不过,薛蟠在诏狱里……”
“怎么了?”
“他嚷嚷着要见陛下,说有‘重要情报’。”蔺辞眼神冷峻,“关于……宁王。”
姬泊萧心头一跳。
果然。薛家与宁王,真有勾结。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今夜宴会后再议。”蔺辞看着姬泊萧,“今夜宴会,宁王也会在。你……留心。”
夜幕降临,麟德殿灯火通明。
这是宫中小型宴会的场所,不如太和殿庄严,多了几分雅致。殿内摆了十几张案几,受邀的不过二三十人——除了姬泊萧等功臣,还有几位重臣、宗室亲王。
宁王果然在。他坐在左侧上首,正与身旁一位郡王谈笑风生,仿佛白天那场翻天覆地的朝会与他无关。
姬泊萧官职低,座位靠后。他和乔鹤修、张引赴坐在一起,三人低声交谈。
“诶,你们看见没?褚寒渊也来了。”张引赴努努嘴,“坐在那边角落,一个人喝酒。”
姬泊萧望过去。褚寒渊果然在,独自一席,慢慢斟酒,神色平静。察觉到姬泊萧的目光,他抬头,遥遥举杯,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有礼,却让姬泊萧背脊发凉。
宁烨驾到时,殿内瞬间安静。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锦袍,玉冠束发,比朝会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贵。
“今日小宴,不必拘礼。”宁烨在主位坐下,举杯,“第一杯,敬天地,佑我大宁。”
众人饮尽。
“第二杯,敬忠良。”宁烨目光扫过姬泊萧等人,“朝中有忠臣,是社稷之幸。”
姬泊萧举杯,与宁烨目光相接。那一刻,他看见宁烨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第三杯……”宁烨顿了顿,“敬逝者。愿冤屈得雪,魂灵安息。”
殿内气氛肃穆。众人饮下这杯酒,心中各有滋味。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有乐师奏乐,舞姬起舞。张引赴已经有点醉了,拉着乔鹤修说西域见闻,乔鹤修好脾气地听着,偶尔纠正他几个错误。
姬泊萧酒量尚可,但也喝了几杯,脸上微热。他正低头吃菜,忽然听见宁王的声音:
“含章今日立了大功,本王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