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大朝会。
天还未亮,姬泊萧就醒了。窗外还黑沉沉的,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他坐起身,看着搭在椅背上那套崭新的青色官服,愣了片刻。
六品侍讲。一日之间连升三级,这是宁烨给他的信号——也是将他彻底推到台前的宣告。
穿戴整齐,系上玉佩。羊脂白玉触手生温,姬泊萧摩挲着那个“烨”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宫门外已候着不少官员。天色微明,灯笼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照着一张张或凝重、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脸。看见姬泊萧穿着六品服色过来,不少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探究,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敌意。
“含章。”乔鹤修走过来,同样一身青色官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他压低声音:“祖父让我告诉你,今日朝会,乔家会站在你这边。”
姬泊萧心头一暖:“多谢子珩,也多谢乔老。”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乔鹤修顿了顿,看向他腰间的玉佩,眼神微动,却没多问。
张引赴也挤了过来,他今日格外安静,只拍了拍姬泊萧的肩膀:“含章,小心。”
三人随官员队伍鱼贯入宫。穿过长长的宫道,太和殿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汉白玉台阶层层向上,仿佛通向不可测的天听。
姬泊萧走上台阶时,脚步很稳,手心却在冒汗。
前世,他也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局中人。
大殿内,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班。姬泊萧官职低,站在靠后的位置,勉强能看见御阶上那抹明黄的身影。
宁烨端坐龙椅,冠冕威严,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在姬泊萧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快,但姬泊萧感觉到了。
“上朝——”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回荡。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起身后,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不寻常。
果然,礼部尚书刚奏完例行的祭祀事宜,宁烨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登基三载,常思先帝遗德。然近日查证旧案,发现承平年间一桩冤屈,至今未雪。今日朝会,便议此事。”
殿内呼吸声都轻了。
宁烨目光扫过众人:“翰林院侍讲姬泊萧。”
姬泊萧出列,跪拜:“臣在。”
“将你查到的容妃案真相,当殿奏来。”
“臣遵旨。”
姬泊萧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这是他昨夜熬了一宿写成的,字字斟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陈述。
从书库发现诗笺,到郑云娘手札、柳絮儿证词、谢父书信,再到薛家这些年安插亲信、构陷林家、灭口宫人……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姬泊萧清朗的声音回荡。他说到柳絮被活活烧死时,有官员倒抽冷气;说到容妃药渣被调换时,有人忍不住低呼;说到薛家这些年灭口的宫人名单时,殿内已是一片压抑的愤怒。
姬泊萧奏完,双手呈上奏章。太监接过,转呈御前。
宁烨翻开,看了片刻,抬头,目光落在文官队列前排一人身上:
“薛尚书。”
薛蟠——薛家现任家主,太后胞兄,吏部尚书。他今日脸色铁青,闻言出列,声音还算平稳:“臣在。”
“姬侍讲所奏,你有何话说?”
薛蟠躬身:“陛下,此皆一面之词!容妃病逝乃太医诊断,柳絮之死乃意外走水,林家之事更是朝廷公断!姬泊萧一个黄口小儿,搜集些捕风捉影的所谓‘证据’,便要诬陷当朝太后、构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诛!”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殿内不少薛家党羽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