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距离朝会只剩两天。

京城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街上巡逻的兵马司士兵多了，宫门守卫也加强了盘查。朝中官员们个个神色凝重，见面只匆匆点头，不敢多言。

薛家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据蔺辞暗中传来的消息，薛蟠昨日忽然称病，闭门不出。但薛家别院里，却频频有人进出，像是在准备什么。

姬泊萧照常去翰林院上值。刘文正的风湿好了些，已经回来坐镇。老头儿还是一脸严肃，但看见姬泊萧时，难得说了句：“最近不太平，下值后早些回去。”

竟是关心。

姬泊萧有些意外：“多谢大人关怀。”

“哼，我是怕你出事了，没人整理库房。”刘文正板着脸走了。

姬泊萧失笑。这老头儿，刀子嘴豆腐心。

上午整理文书时，张引赴凑过来，低声道：“含章，你听说了吗？薛家三少爷薛明琮，昨日在百花楼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被告到顺天府了！”

“哦？”姬泊萧挑眉，“伤的谁？”

“好像是工部一个主事的儿子。薛明琮嚣张得很，说‘我姑母是太后，谁敢抓我’。结果你猜怎么着？顺天府尹真没敢抓，只让赔钱了事。”

姬泊萧摇头。薛家子弟如此跋扈，可见薛家气焰之盛。

不过……也快到头了。

“对了，”张引赴又道，“我鸿胪寺的考试通过了！下个月就随使团去西炎！子珩还说要给我饯行呢！”

“恭喜远之。”姬泊萧真心为他高兴，“去了西域，多见识见识，回来给我们讲讲。”

“那当然！”张引赴眼睛发亮，“听说西炎有种马，能日行千里，叫‘汗血宝马’。我要能弄一匹回来，那多威风！”

两人正说着，乔鹤修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含章，远之。”乔鹤修走过来，压低声音，“我祖父今早被陛下召入宫中，谈了一个时辰。回来后面色沉重，让我最近少出门，也……少与薛家的人接触。”

姬泊萧心头一紧。

宁烨开始动用人脉了。乔家是清流领袖，若能争取到乔老的支持，朝会上便多了份助力。

“令祖父怎么说？”

“祖父没细说，只叹气，说‘朝堂要变天了’。”乔鹤修看着姬泊萧，“含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姬泊萧沉默片刻，道：“子珩，三日后朝会，无论发生什么，都请相信，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清明。”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乔鹤修听懂了。

他点头：“我明白了。乔家……会站在公道这边。”

午时，姬泊萧收到蔺辞传来的密信：柳絮儿找到了。

她确实嫁给了京郊猎户，生了一儿一女。丈夫前年病故，她独自拉扯孩子，日子过得清苦。蔺辞的人找到她时，她起初什么也不肯说，直到听说陛下要重查容妃案，才痛哭失声，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柳絮死前曾偷偷回家一趟，说她发现了薛贵妃的秘密——薛贵妃在容妃的药里动了手脚。柳絮想告发，但还没行动，就‘意外’烧死了。柳絮儿怕惹祸，一直不敢说。”

又一桩铁证。

姬泊萧将密信烧掉，心中既沉重，又有一丝释然。

真相，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下午，吏部果然送来了要核对的卷宗——厚厚三大箱。褚寒渊还特意派了个吏部主事过来，说是“协助”。

那主事姓孙，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他一来就拉着姬泊萧说个没完，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容妃案的进展。

“姬大人年轻有为，这么重要的案子都交给您办，可见陛下器重啊。”孙主事笑眯眯的，“不过容妃案是陈年旧事，查起来不容易吧？有没有什么困难？下官或许能帮上忙。”

姬泊萧表面客气，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褚寒渊派来探口风的。

“多谢孙主事关心。只是些文书核对，并无困难。”

“是吗？”孙主事压低声音，“下官听说，昨日城外十里亭出了命案，死了好几个人。好像……还跟宫里有关？”

消息传得真快。

“下官不知。”姬泊萧滴水不漏，“孙主事若想知道，不妨去问顺天府。”

孙主事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多说，但眼睛一直往姬泊萧桌上的文书瞟。

姬泊萧索性将卷宗摊开，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官员考绩记录，任他看。

孙主事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悻悻离去。

他走后，乔鹤修走过来，低声道：“这人是褚寒渊的心腹，专门替褚寒渊打探消息。含章，你要小心。”

“我知道。”

姬泊萧看着孙主事离去的背影，心中警惕。褚寒渊这么关心容妃案，为什么？他虽是薛家提拔的，但以他的精明，应该早就看出薛家势颓，为何还要蹚这浑水？

除非……他另有所图。

正思索，翰林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姬泊萧抬头望去，只见谢云澜正站在院门口，一身青衫，面容清冷。门房似乎不认识他，正询问来意。

“文渊？”乔鹤修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谢云澜对门房说了句什么，门房便放行了。他走进院中，对乔鹤修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姬泊萧。

“姬大人，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值房后的僻静处。谢云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姬泊萧：“家父让我送来的。这是家父写给乔老尚书的信，关于当年漕粮亏空案的一些内情。家父说，或许对你们有用。”

姬泊萧郑重接过：“多谢谢博士，也多谢令尊。”

谢云澜摇摇头：“林家与谢家是世交，容妃娘娘当年还曾指点过我诗词。能为她伸冤，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向姬泊萧，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昨日，我无意中听见国子监几位博士议论，说吏部褚侍郎最近频繁出入宁王府。褚寒渊此人，心思深沉，与宁王走得这么近，恐有蹊跷。”

褚寒渊和宁王……

姬泊萧心中警铃大作。

前世，这两人就是勾结谋逆。这一世，这么早就开始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