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也好。”褚寒渊笑了笑,“有些旧事,知道多了,反而危险。姬修撰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莫要……误入歧途。”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下官谨记侍郎教诲。”
褚寒渊点点头,又恢复了一派温文尔雅:“对了,吏部最近在核查官员档案,翰林院也要协助。过几日,本官会派人送些卷宗过去,还请姬修撰费心。”
“分内之事。”
两人错身而过。走了几步,姬泊萧回头,见褚寒渊正站在廊下,也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褚寒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像是毒蛇吐信。
回到翰林院,乔鹤修正在值房里等他。
“含章,你回来了。”乔鹤修起身,竟也直接叫了他的字——看来宁王开了个头,亲近之人都改了称呼,“方才谢博士托人送来这个。”
他递过一本薄薄的册子。姬泊萧接过,翻开,是几首诗的抄录,笔迹清秀工整。
是容妃的诗抄。
“谢博士说,这是他从父亲旧物中找到的,只有这几首。其中有一首《秋夜》的初稿和定稿,有些差异,让你看看。”
姬泊萧快速翻到《秋夜》。
初稿是:
“金井梧桐秋叶黄,
珠帘不卷夜来霜。
熏笼玉枕无颜色,
卧听南宫清漏长。”
而定稿却是:
“金井梧桐秋叶黄,
珠帘不卷夜来霜。
熏笼玉枕无颜色,
卧听西风送漏长。”
南宫,改成了西风。
为什么?
“西风……”姬泊萧喃喃,“西风在诗词中常指……肃杀、凄凉之意。”
“也指秋日。”乔鹤修道,“但容妃初稿用‘南宫’,明显暗指皇后居所。定稿却改了,是避讳?还是……有人让她改的?”
姬泊萧猛然想起郑云娘手札里那句:“薛贵妃宫里的人来找,问林娘娘近日可曾托我办事。”
薛贵妃——当时的薛氏,还未封后。
容妃改诗,会不会是薛贵妃施压?
“子珩,”姬泊萧抬头,“你可知道,容妃生前,与薛贵妃关系如何?”
乔鹤修沉吟:“听祖父说,薛贵妃跋扈,容妃温婉,两人并不亲近。但薛贵妃曾数次为难容妃,先帝为此还斥责过薛贵妃。”
所以,容妃改诗,很可能是迫于薛贵妃的威势。
那么,那张诗笺上的《春夜曲》,会不会也被改过?
姬泊萧从袖中取出诗笺,再次细看。
“东风不解深宫怨,犹送杨花入帝家。”
杨花……柳絮……
他忽然想起,承平十七年宫宴上,容妃作此诗时,柳絮就在她身边伺候。
而柳絮的死,在承平十八年腊月。
这首诗,会不会是容妃在借“杨花”暗指柳絮,表达某种不安或预感?
“含章,”乔鹤修轻声问,“你查容妃案,到底是为了什么?”
姬泊萧沉默片刻,道:“为了真相,也为了……公道。”
“公道……”乔鹤修轻叹,“这朝堂上,公道二字,最难求。”
“难求,也要求。”姬泊萧收起诗抄,“否则,枉读圣贤书。”
乔鹤修看着他,眼中流露出赞赏:“含章,我虽不知你为何对此案如此执着,但……若有需要,乔家可以帮忙。我祖父当年与林阁老有旧,家中还存着些林家往来的书信。”
姬泊萧心头一热:“多谢子珩。”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乔鹤修微笑,“对了,引赴那家伙,昨日跑去鸿胪寺报名了,说要应征通译,出使西炎。拦都拦不住。”
姬泊萧失笑:“他性子跳脱,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也是。”乔鹤修顿了顿,“只是西炎路远,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姬泊萧知道,乔鹤修是舍不得这个活泼的同年。
人生聚散,本就无常。
就像前世,他们三人同入翰林,最终却各奔东西,再难相聚。
这一世……希望能有不同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