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宫中西南角的静思堂。
此处原是前朝某位太妃礼佛的清修之所,院落不大,但古木森森,格外幽静。承平十八年春,容妃林氏“病重”时,曾移居此处养病,三个月后便薨逝于此。
如今,静思堂的正殿内香烟缭绕。钦天监的法师们身着法衣,手持法器,正为历年病故的宫人诵经超度。殿外廊下,数十名尚宫局的旧人跪坐着,有老有少,皆垂首合十,神情肃穆。
姬泊萧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身翰林院的绿色官袍并不显眼。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宫人,试图找出可疑之人。
蔺辞昨日传来消息:当年侍奉容妃的宫人中,还有两人活着。一个叫秋月,承平十九年放出宫,嫁给了京郊一个庄户,如今已是老妇;另一个叫春兰,当年因“偷盗”被贬去浣衣局,承平二十年病故——但蔺辞查到,春兰有个孪生妹妹叫夏荷,当年一同入宫,后来调去了太后宫中。
今日,这两人都可能来。
法事进行到一半,法师开始唱诵往生咒。低沉浑厚的诵经声在殿内回荡,带着某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廊下的宫人们有的开始低声啜泣,有的闭目默念。
姬泊萧的目光停在一个老妇人身上。
她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双手合十的姿势格外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秋月?还是……郑云娘?
正想着,那老妇人忽然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瞬,便又低下头去。
但姬泊萧看清了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执念。
不是秋月。秋月今年该有五十多了,这老妇人看起来更老些,像是六十开外。
郑云娘若活着,正是这个年纪。
法事进入后半程,法师开始洒净水。宫人们依次上前,接过法师加持过的符纸,投入殿中的香炉焚烧。
轮到那老妇人时,她颤巍巍起身,脚步蹒跚地走上前。接过符纸时,她的手微微发抖,符纸差点掉落。
法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老妇人将符纸投入香炉,看着它化为灰烬,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她转身,没有回原位,而是朝殿外走去。
姬泊萧心头一跳,悄悄跟了上去。
老妇人出了静思堂,沿着游廊慢慢走。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喘气,像是身体不太好。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时,她忽然停下,转过身。
“大人跟了老身一路,可是有话要问?”
声音沙哑,但口齿清晰。
姬泊萧从阴影中走出,拱手:“老人家可是……郑云娘郑姑姑?”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是。大人是……”
“翰林院修撰姬泊萧。奉陛下之命,查问旧事。”
郑云娘的眼神变了变,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陛下……”她喃喃,“终于……要查了吗?”
“郑姑姑知道些什么?”
郑云娘没回答,反而问:“大人可看过老身的手札?”
“看过。但后面几页被撕了。”
“是老身自己撕的。”郑云娘苦笑,“那上面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老身怕……惹祸上身。”
“写的是什么?”
郑云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此处不宜说话。三日后,未时,城外十里亭。老身……会告诉大人一切。”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姬泊萧叫住她,“郑姑姑当年‘病故’,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郑云娘头也不回,“老身确实病了,但没死。是……有人救了老身,让老身假死脱身。”
“谁?”
“一个……故人。”郑云娘顿了顿,“大人若想知道更多,三日后十里亭见。”
她蹒跚着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
姬泊萧站在原地,心绪翻涌。
郑云娘还活着,而且愿意开口。这是个重大突破。
但……会不会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