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说。”
宁烨进屋,蔺辞守在门外。斗篷脱下,里面是寻常的玄色常服,但衣摆沾了泥水,显然是一路冒雨来的。
“受伤了?”宁烨打量他。
“没有。多谢陛下派蔺将军相救。”
“蔺辞是恰好去吏部查案,路过附近。”宁烨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不过,你遇袭的事,朕已知道。薛家……越来越放肆了。”
姬泊萧垂首:“是臣打草惊蛇。”
“不。”宁烨抬眼看他,“是蛇自己按捺不住了。你查到了什么?”
姬泊萧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一禀报:郑云娘的手札、空坟、周福和李大柱的“意外”死亡、薛家安插亲信的名单……
宁烨静静听着,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诗笺的隐喻,朕也想过。”等姬泊萧说完,宁烨才开口,“‘东风’暗指太后,‘杨花’指柳絮——这个推测有理。但证据不足。”
“是。”
“不过,你查到的另一件事,很有意思。”宁烨顿了顿,“薛家在承平十九年至二十年间安插的那些亲信,其中有几人,如今正在查……当年漕粮亏空案。”
姬泊萧心头一跳。
漕粮亏空案——正是林家被弹劾、容妃之父被调任闲职的案子!
“陛下的意思是……那案子是薛家一手策划,用来打击林家的?”
“八九不离十。”宁烨冷笑,“薛蟠当年任户部侍郎,主管漕运。要做手脚,易如反掌。而弹劾林家的御史,正是薛家门生。”
一切都能连起来了。
容妃得宠,林家势起,威胁到薛家。于是薛后在后宫害容妃,薛家在前朝陷害林家。双管齐下,彻底铲除政敌。
“但现在翻案,有两个难点。”宁烨看着他,“第一,证据。当年经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第二,势力。薛家树大根深,若没有铁证,贸然发难,反而会打草惊蛇。”
姬泊萧明白。
这就是为什么宁烨要暗中调查,要找一个“干净”的刀。
“朕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宁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第一,蔺辞会加派人手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近期莫要单独行动。”
“第二……”宁烨转过身,目光深邃,“朕已安排妥当,三日后,会有一场宫廷法事,超度历年病故的宫人。届时,尚宫局所有旧人都会到场。郑云娘若还活着,或者有知道她下落的人,很可能会现身。”
姬泊萧眼睛一亮:“陛下是要……”
“引蛇出洞。”宁烨勾了勾唇角,“法事由钦天监主持,地点在宫中西南角的‘静思堂’。那是当年容妃病重时住过的地方。”
“臣明白了。”姬泊萧深吸一口气,“臣会做好准备。”
“嗯。”宁烨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一事。”
“陛下请讲。”
“宁王前几日递了折子,说要举荐你入吏部历练。”宁烨回头看他,眼神意味深长,“朕驳回了。但宁王……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姬泊萧背脊一凉。
宁王……到底想干什么?
“朕不知宁王在打什么算盘,但你记住——”宁烨声音冷了几分,“这局棋里,执棋的,只能有朕一人。其他人,无论是谁,都只是棋子。”
说完,推门出去。
蔺辞撑开伞,护卫着宁烨消失在雨夜中。
姬泊萧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晰。
棋局已经摆开。
执棋者,宁烨。
棋子,他自己、薛家、宁王、蔺辞、乔鹤修……所有人。
而他这枚棋子,要做的,就是在被吃掉之前,发挥最大的价值。
甚至……反将一军。
雨渐渐小了。
姬泊萧关上门,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羽林卫的铜牌。
冰冷,坚硬。
像他此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