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昼行,他穿行在两列队伍中间,如分开了罗刹什海。
“师父,我看这雾一时也散不了了,前头更大的雾,我怕有妖精啊。大师兄平日里来去都快,这回几天了都没回来,要不我们歇会儿吧,啊?看看情况再走。”
?
“怕有妖精”?
可是刚刚不是已经有妖精了吗?
玄奘浑身一颤。
幻觉。
雾大,八戒贴着马走,这会儿只能看到马肚子了,上头坐的人已经看不清。白龙马闻言停了下来,可玄奘没动。
八戒不明所以,看看左右,以为是雾大把玄奘吓着了,他不敢下来,就伸手过去要搀他。谁知手一伸到玄奘身前,玄奘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一个激灵,浓雾里人影一动,而后短促地说了句“不用”,接着快速翻身下马。
八戒摸到一棵树,贴着树叫沙僧放担子,又把马缰绳系在拢起的树根上,回头找玄奘,发现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人影,也就暂且放下心来,坐树下打个小吨儿。
四下里很静。
玄奘坐下来,在这无边无际的雾里,静得人心里阵阵发紧。
忽然,他耳边开始出现水声。
喧哗,四面八方都开始喧哗,像一个天坑,顶上一圈突然都开始往下倒水。
他闭上眼睛,一片黑暗里发现满世界都是不断裂开的金色碎花。
然后他胸口开始缩紧,进不来空气,呼吸突然变得十分艰难,周身再一次燠热起来,似乎有一股闷塞的腐烂气味飘过来。他突然睁开眼睛——
幻听幻视幻嗅。
“啊————!!”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抬头四望,除了大雾什么也没看到。这声音有些熟悉……是他梦里的声音,是那个女人叫的……还是他叫的?
他想叫一声听听自己的声音,看是不是梦里那样,或者刚刚听到的那样,但他立马浑身一冷——不能叫,太近了,会被八戒他们听到。
他不能打扰他们。
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幻觉?他现在一点儿害怕也感受不到,然而心里一丝也不平静。无数个念头奔涌过来——过去了几天,做了几个梦了?梦里那些东西……那些声音,那些人……黄风怪为什么杀人?对,自己之前想的是黄风怪为什么杀人……
眼前瞬间一道银灰幕布下来。
他一个也没救了。
眼前第二道黑色幕布下来。
他一个也没救成。
眼前第三次花,天旋地转、短暂无法思考。
他没能劝止黄风怪。
不可抑制的挫败、无助、无能疯狂涌上来,一息就淹没过了顶。这滋味儿不像之前的恐惧,只闪现片刻,而是长长久久、丝毫不消地包裹缠绕着他,而且越缠越厚。
玄奘生平做的第一个梦,是个噩梦。
有人说,人一晚上会做很多个梦,但只记得醒来时做的那个。
他在先前那么多好梦里没醒,偏醒在了噩梦里。
那第一个噩梦里,他吓得腿软,跪倒——他强迫自己回忆,像一个旁观者走进自己的梦境——他被扒光,吊在洞顶……他被,吊在洞顶……所以为什么会有尸水沾到自己的记忆?……那些妖怪的脸,全都看不清,哪个妖怪、哪个人,都是面目模糊的,只是惨叫、咒骂一声声都清晰,杀人捅刀的声音清晰,水流声清晰,鬼火毕剥声清晰,呕吐声清晰,哭声清晰……
思维异常加快,无数不知是真是幻的细节走马转灯连绵不断闪烁过来,他困惑、无助、疲惫、焦虑、紧张、心惊胆战,然而实际上这都是他的感觉,他来不及用任何一个词、一点语言在心里给自己的感受命名一遍。
瞬息三千念。
万千思绪如过江之鲫,看似多,却全是一息就闪过了脑海,然后身体、情绪自然起了反应。语言太小、太窄、太贫乏无力,十之八九的念头根本没用语言在心里过一遍、默念出来,就是一簇惊跳、一点惊醒、一个转念——而后他或悲或怒或怕或茫然,余留身体的应激反应了。
杀人,见血,嗜血杀?权力,见威,示威杀?……用什么词句……说什么才能劝止……可已经死了,他们已经死了……横死……
苦乐忙闲辈、生老病死人……
玄奘喘了一口气。
无时非念佛之时……疑障既除,信心堪发……义山之片石……
喘一口气。
天龙鬼神,此世界、他世界,此国土、他国土,如是今来集会到忉利天者……
吸一口气。
久远劫来,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
呼半口气,哽住了。
而后再也呼不出来,就此窒息。
因为他杀、无权力,小果声闻、弃死生、不修善果,不要德性……无知无畏无所为所不为……善根无碍智……不闻……
所有的思维疯狂奔跑,根本控制不住。光怪陆离的白日梦魇就在此时劈头盖地砸来。
遍地砾石,遍地血污,百鬼跳舞,百妖昼行,丝竹一声,铜锣一声,金银倾盆,暴雨倾盆,裸体的和尚四处奔逃,剪径的强盗滚地哭嚎,被竹筐拖出来的人奄奄一息,晃着快要掉的头颅,鬼火白色,洞穴黑色,血污红色,纷纷分离出残影。冷一阵热一阵,汗还没发出来已经在身子里凉透了……所有的人、妖、物、景就在此时,如万千匹骏马朝前奔驰——离他而去,他一个也抓不住,一个也叫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物转人非,如大水漫淹、大火过境,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游龙天马,辉煌宅邸,湿热黑洞,惨叫连绵,八角铜铃,挂璧大佛,地上血印、颓坯废寺、残缺肢体、哀哀老翁、啼哭女子、深锁重门、高墙篱院、天光惨淡、山崩地裂、周遭喧哗、河底腐殖一篮清水香山刹海渡口行刑,金兵胄甲,牛虎拦路……如刮大风吹起的雪片,眼前脑海里耳边周身都不断闪过各种感受、场景,变换之快,一时语名不及、称说不出,哑口结舌,不敢呼吸……纷涌扰乱不知是梦还是记忆的仿真戏就如此连盘连轴接踵而至,把他整个浸泡在不实不歇的玄想幻觉里。
……这纷纷扰扰的虚幻里,却总有一道不可抹除的金影。
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出洞去。他腕上那道脉搏,直到现在还隐隐有消抹不去的触感。那道金影在说话,嘈杂如潮水的幻象都争先恐后扑过来,可还是抵挡不住他清晰透亮不为任何喧哗扰乱的声音——
他说,师父保重。
他说,行,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