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玄奘做的第四个噩梦。
噩梦纷乱嘈杂,像有千万喉舌耳目揉涌,退了一只眼睛,又上来一只耳朵。他头晕目眩,晕眩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他以为自己醒着,以为自己起身了,然而又醒了一次,真真切切地看着头顶的枝叶和天空,才发觉是真的醒了。
梦,大也没什么不同。每晚都如期而至。
他开始怀疑自己出现了一种幻觉。人经常会出现这种幻觉,觉得某个梦自己是不是曾经做过,应该是做过,又做了一遍,或者在做梦后的某个日子里,怀疑自己身处的这个场景是不是在之前的梦里见到过。梦境在任意时间和任意空间都可以存在,像一条可以流淌进任意时空里的河流,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昨晚,这个梦,梦的是,他被吊在黄风洞洞顶上,然而他现在不知道那是不是黄风洞。为什么是黄风洞?大概他之前也没见过其他的妖洞。鬼火模糊的三点,在地面上拉成一个三角形,他似乎都看见了那三条银色的边线,无数影影绰绰的嘴、眼睛、耳朵,在边线上穿来透去,左耳里进来一些泼呲泼呲的声音,像杀了个西瓜。他明明没向那边转头,然而他知道,那边是黄风怪在杀人。为什么是黄风怪在杀人?大概因为他没见过别的妖怪……杀人。可他见过人杀人。他还劝过。
他劝过。
这一点小小的思维的星子,把他暂时拉回了现实,然而只拉了一下,又返回了虚幻。
前天,这个梦里,他被捆在洞地上,四周围都是冰凉的,鬼火在高处,他只能仰头看,然而他并没有仰头看。奇怪了,他都没有仰头,他怎么知道那鬼火是什么样子?他就好像把自己的眼睛拆了出来,在别处,一个暗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样。从他自己的身体旁看过去,大概是一个女人被剖了肚子,她叫了一声……是她叫的,可他又觉得是自己叫的。鬼火好像烧软了空气,所有人和物的线条都在浮动,然后是……
是之前的梦。
玄奘从地上坐起来,手不经意往地上一触,摸了一手冷水,猛地打了个寒颤。
山林里的早晨,地上自然露重。他回过神,站起来。
他站起来,站在浓雾深重的山道上。
过黄风岭后次日,大雾,此后再未晴过。
左耳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右耳里,是行军般整齐的轰鸣。
轰隆,轰隆,轰隆……却特别轻。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探出一只手。山雾大的很,近处一手远就有些看不清了。八戒扯起一道急骤的鼾声,而后迅速平却了声息。
他放下手,站在那里。四下雾气缓缓移动,像庞大的山神过境。
一股无名的害怕就在此时突如其来——冲进他心里。
一道马嘶。
“……人都说吴牛喘月,蜀犬吠日,你个遭瘟的马!——也不是怕的,也不是怪的,日日叫你猪爷爷的早……迟早把你卖了!”八戒骂骂咧咧从行李箱子上爬起来,揩了把口水,伸了个懒腰,一巴掌拍在白龙马凑过来的马嚼子上,把马脸拍得一歪,被小白龙狠狠吁了一气。
“师父走了!”
许是山里的雾冷,八戒看玄奘的脸比昨日又白了二分。玄奘在马前停了一停,不过一错眼的功夫,他还道自己眼花。然而小白龙性灵,立马趴下来,它以为玄奘不好上去。这时八戒明显看到玄奘一僵,这回错不了,但也就是一瞬,然后跨上了马。
八戒把耙扛上肩,叹了一口气。
嗐!这如来对自家徒弟也是够狠。多大一点儿的小和尚,二十年估计都在庙里过的,见过的最多就几个老和尚。在长安,见世面一点,就见了李世民。巴掌大的天地才几个人?就让他遭这罪,也是够几天受的。
走了一段路,雾没有一点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灰。八戒拢了拢衣服,看旁边沙僧低着头哈气,又朝马上那人背影看去,只觉他没什么多动作,遂问道:“师父你不冷啊?”
冷……
玄奘抿了抿唇。
不是冷,也不是不冷。实际上自黄风岭出来,他一直感到时冷时热。有时觉身周湿热得杀人,有时又手脚冰凉,额冒冷汗。八戒问这话时,他脚凉透了,脚凉,那身上便似冻穿了四肢百骸。他暗暗抓紧缰绳,但又不收紧,怕马感受到了。
越走,雾越浓。浓得要不是身旁八戒偶尔咳嗽一两声,沙僧偶尔打个大嚏喷,玄奘都要疑惑他们走散了。
还有细微的铃声,噌铃清铃。
连马头都看不清。
早上那阵惶恐,倏的一下——复活过来。他忽觉自己手里攥的不是马缰绳,是冰块。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自己立誓西行,已将身置之度外,到底还挂碍什么呢?怕什么呢?之前自己怕不怕?不怕……不,也怕的,出长安见了妖怪也怕的,怕怎么……没持续这么久。
有什么……不同呢。
心肝血肉也见了的,之前那刘洪的不就是?说起刘洪,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默念一遍“黄风洞”,七个肝胆也要颤碎了。
他至今不懂,他想不通——黄风怪为什么杀人,为什么……
杀生,偷盗,邪淫,妄言,绮语,恶口,两舌,悭贪,嗔恚,邪见,诸恶莫作……
……可劝善止恶也得对症下药啊。
黄风怪看似该对“杀生”,可他突然发现,这“杀生”一事种类何其繁多:犯法杀、劫财杀、寻仇杀、半路杀……还有黄风怪的杀。
刘洪李彪杀陈光蕊,丞相下令杀刘洪,强盗要杀自己,金池要杀自己,以及黄风怪和手下小妖杀那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人。
还有……
他忘了。
飞禽走兽杀人吃人,人杀飞禽走兽吃肉……为什么想到这里不是“飞禽走兽杀人吃肉”?……可是黄风怪吐了,他吃不下人肉,他不吃人肉为什么杀人?犯法可他非执法,劫财可他不谋财,寻仇可他不言仇,半路可他囚禁那些人已久……
忽然,思绪断了。
他忽然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他要想明白一个问题……这问题是什么?他最初想的是什么问题?囚禁,囚禁……他刚刚为什么想到“囚禁”?
“哐~~~”
一声锣响。
玄奘突然抬头看向前方。
大雾中,幽幽浮起一点亮灯,接着是二盏、三盏……两行灯笼从前方游动过来,如有人提着,列队行进。
他睁大了眼睛。
提着灯的看不清脸,看头的轮廓有兔子、蛇、鬣狗、老虎……
一瞬间,他由外皮麻到最里。
可是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怕了一瞬间,然后立马就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害怕。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他既无挂碍无恐怖,为什么会怕那一瞬间?他的噩梦……如果不是害怕,怎么会连做那么多噩梦?为什么早上会感到突如其来的害怕,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