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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黄风岭:艳阳高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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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美妙、宜人的夏晨,请回想起我们曾经见过的那番景象:山间小路拐弯处,一具污秽不堪的腐尸倒在一堆碎石上。

——波德莱尔《恶之花》

地上的火,烧了干热;地下的火,烧了湿热。闷在这密不透风的洞里,二百多小妖和几十个半死的人一起呼吸,只觉被抽干了养气。鬼火烧尽了,鬣狗精摸了把脸上的汗,就像淋了一巴掌热水。

黄风怪吐了第十六次。

晕头转向间,他思绪幽幽地开始乱。

洞穴一角那和尚,自从被绑上就几乎没再动弹。他一个个杀人,一件件酷刑没离开那人的眼。那人却连动也不动,眼也没眨。自己前后吐了十六次,而他连一点唾沫星子也没吐出来,一似冰雕雪砌,坐在那里。就好似被裸捆、又染上了尸水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黄风怪开始疑惑自己的行径。

因着一个和尚的毫无反应,他开始疑惑自己的行径,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算什么?

自己没吃过人,但当妖王不能不吃人,不能不“杀人不眨眼”,所以他要刻意地见血,让自己变得残忍。

他要练习残忍。

……可什么是残忍呢?

清阳曜灵,旭日晃晃。

“称霸四海,杀伐无数!白骨枕藉,恶贯满盈!拳打天庭,脚踢灵山。叫东极西天,听我号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若成魔,佛奈我何!”

悟空把金箍棒由右手交到左手,抬手一摊,似作了个“请”,偏头看他笑道:“你有这样壮志,直接去打天庭、攻灵山就是了,捉我师父一个凡人干什么?”

“哼!”黄风怪两鼻孔一喷气,“唐僧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能让我神功大增,妖法一日千里!如此我才能不像你一样被如来镇压!事成之后,我必攻上天庭、踏平灵山!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

……好有梦想的妖怪啊。

悟空闲闲挽了个棍花,箭步一拔:“那就来——!”

把这“黄花梨”从男人的谷道塞进去,后面的小妖一扯绳索,噗嗤嗤像爆了二月的浆果,血、碎肉和臭屎喷了那小妖一脸。那人拼着最后的一点子力气嚎叫,叫完就咽气了。

杀完这一个不够。黄风怪叫一个长指甲的小妖去抠旁边女人的肚脐眼儿。那女人也是“妈呀奶呀”地叫,然后一个小妖哗地砍断了她旁边瘦高个儿的腰。

血、肠子流了一地,幸是几天没吃东西,腹里都清空了,地下才没见到杂色。

这时,那抠肚脐的也把个肠头子翻了出来,拿细棍儿一样的手指把肠子绞了绞,筷子挑面一样把那肠子挑出来,起先还滑溜溜、弹活活儿,后来像开了闸、发大水一样都泻了出来,女人也断了最后一声叫。

一个青壮的小伙子被二刀断手、二刀断腿,剩个光干捆在桩上,没下刀的地方也要对称,还不能重了前头的死法,那挥大刀的小妖就上砍两刀,下砍两刀,把个身子削成个菱形,这时人早死了,后一刀断头,地上躺了九块肉,桩上绑一块。

一个人被大卸八块。

一个胖子被正着打了二十棍,翻过来绑上又打了二十棍,打得屁股上肥肉片片脱落,地上像堆了一丛乌雪。

惨叫声此起彼伏、经久不衰。每杀一个,黄风怪就死死盯着,不放过每一个行刑细节,刀子抹过脖子开出血来这一现花儿,他都一定要捕捉到了,甚至下了台阶凑近了瞧。

这前死的几个,摊了一地没收拾,黄风怪踩在肠子上,软软的、滑腻腻的,他蹲下去抓起一把狠命揉搓着,手感还不错,就是腥得很,腥得发瘆,不是这人间的气味。

玄奘两手被反剪在身后,腕子捆在一处,套在地上的小桩上。他的一身行头,早给扔得七零八落。因没有头发,肤白的身子更是光寡得很,在这不见天日的洞里,有些白得紮眼。

十个人尽死,黄风怪从地上站起来,眼还看着那几条肠子:“把三个月前抓的那些人拖来!”

在地下十二层洞里,被厚山压着,无食无水无鲜活空气,三个月前抓来的人已经根本立不起来了。

一个小妖走去玄奘旁边那个亮着白光的洞窟里,然后走出来,手里牵了一根粗绳子。他拽了一下,没拽动,旁边小妖立马上前帮拽。只两个牵着,往前拉了两步,一股无比的奇臭喷涌而来,玄奘只觉两只眼睛一时间睁眨不开,迎面的几个小妖啊的一声捂住脸。

“死了两个了……”

杲日当空,澄澄光彩。

刀兵一碰,悟空立刻发现——这不是个惯战的料。

动作大而无当、华而不实,旋即落了三个破绽。悟空打一招,耍三招,在黄风怪转圈时甚至停了片刻,等他转过来刺一叉再使棍格挡。

左刺右挡,上搠下挑,横劈竖打,迎来送往,悟空本来打的是个鱼戏水、猫挠球、鸟跳山枝儿,以耍为主,根本没见真招,哪成想忽听“哐当”一声,半空划过一道弧光。

黄风怪的三股叉被挑飞了。

万万没想到。

黄风怪自己没想到,下头小妖只顾着叫喊助威没想到,连悟空也没想到——他本以为黄风怪手紧能接住这一招,没想到对方根本拿不稳叉。

战局打成如此,想再放水也不能了,索性一棍挥去,了结他完事。

正是“人急造反,狗急跳墙”,死到临头黄风怪忽然豁开一大股劲——一似鲤鱼脱钩、虎怒决蹯、沸滚汤里跳出的鸡——他往后一个暴撤,顿开三丈远。

悟空挑了挑眉毛,忽觉有了点意思。

黄风怪喘了两口气,而后闭口闷鼻。

悟空等他出什么招数,忽地他张口三张,望着巽地上呼的一口气吹去——霎时风云惊变,雷龙翻滚,将将是湛然青天,转瞬息黄沙凭空现。悟空定睛看清了造势,嗔讶未定,那高天黄沙如盖浪打来,他急护住眼睛,转瞬便被狂风卷去。

黄风怪吐了第八次。

拿衣服擦了擦嘴,微阖着眼转过身来,看着地下越来越看不清的肉堆和肢体。

他走下台阶,眼前的一个女人,已被割去了两个莲蓬一样的乳/xy/房,现在那两个地方,像一个血橘子被剖开了,一边一半。地上她的丈夫被剁了射子孙的家伙,鬣狗精拿着在他脸上撇两撇,那男人当即大叫一声,下面失了禁,死了。

黄风怪微阖着眼,这时他跟一阵不动的风一般,凝固又是轻飘的,而后视线渐渐转落到一旁坐着的唐僧身上。

他已经吐了八次,而这人连个干呕也没有。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镇定,或者说是麻木。

他想看他有点动静。

或者是个更残忍的做法。

黄风怪指了指另外一个洞。两个小妖拖出一口大缸。

他走到缸前,往里看。

满缸水里泡了一个人头。

六月的地洞,泡了大概有个把月了,头发早就泡脱完了,垫了一缸底,白色的头枕在头发上,偶尔沉浮滚动一下。头皮也脱了,颅骨露出来,还长了一点水苔,大半个脑袋上粘了一层鳔胶般的明油,像刷了层蜡。

黄风怪把手抻进去,想把头捞出来,捞了一下却跟捻了一把酥似的,皮肉碎得跟泡沫一样,根本抓不起来,他便只好把手拿出来,本心想攥紧拳头,捏紧手沾上的碎渣肉,却怎么也使不上劲,那只手跟鹰爪一样弓着,五个指头挨都不挨。

然后,他看了玄奘一眼。

这个人坐在那里,眼睛瞪得那样大,视线却不知道在哪里。他双目空得吓人,只要朝这眼睛看上一眼,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何物。

黄风怪把着那缸的沿,缓缓地倾下去,那缸里的水便淅淅沥沥倒下来,缓缓倾倒在地上的四渎里。而那和尚,正叉着腿,坐在那条沟渠的最尽头。

尸水沿着地上的沟渠,一路向前,像点亮了地上的北斗星,又像光滑的蛇吐信子,一点点行过去,携了地上粘血的灰尘脏土,最终却在他胯/xy/下停了下来——是黄风怪停了手。

玄奘眦大了眼睛,倏的一下浑身冷得不像活人,猛的一激灵向后一蹭,可半寸也不能挪动。

黄风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慢慢把缸抬了起来。

转身又走回了王座,站在王座前,停片刻,而后微微转头冲着身后的小妖。

“倒。”

“叉法儿倒也不见如何,只是风厉害。”悟空把个果子抛了一抛,又接在手里。

他一路被风往南吹,不知千里万里,竟被吹到南岳衡山之上,撞入赤帝丹灵真老仙境中。那郑仁安彼时正赏花摆果,忽见他到来,也是五百年前故交逢,便满心欢喜将他迎去好生招待。

“那厮是灵山脚下一只黄毛貂鼠,吃了佛老几盏清灯油,恐怕怪罪,就出走灵山,到凡间占了一处山岭为王。”

“哦?他气性挺高,不像是怕死的。”

真老捻了捻须大笑:“哈哈哈哈……能得大圣如此评价,看来这黄毛貂鼠不是一般妖精!”

悟空笑了一笑,而后敛容正色道:“真老,这黄风可有法儿克么?”

“不知道。”真老摇头。

悟空有些意外地挑眉:“你也不知道?”

真老摇头:“若是一般狂风,仙界也有几位神仙手里有定风珠。可那黄风怪是灵山长的,喝了灵山的灯油,法力就有些蹊跷了。”

悟空没说话。

这话实说得讳莫如深。喝了灵山的灯油,自然法力大涨,可怎么个“蹊跷”法儿?

“一般的仙家宝贝还拿不了他?”

真老点头。

悟空猜到二分,忽然转了个话头:“他那地宫坚实如何?”

真老听闻,哈哈大笑:“那厮原来是个貂鼠成精,天生会打洞。吃了灵山灯油,道行也不低了,能称霸一方,还不先把自己的窝巢建结实?”

“能有多结实?”

“太山崩而洞不塌。”

……所以残忍到底是什么呢?

他吐了……就说明他不残忍吗?那个人没吐……就说明他残忍吗?不是……他还劝过自己……

“善因乐果,恶因苦果,因果之理昭昭在天,俨然不乱。若不信因果,是邪见,断灭善根,永沦无明。你若信恶果,请立罢手;若不信恶果,则永无超脱之日。”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能自净其意。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未来消旧业,莫再造新殃,如今回头,还可自渡。”

“恶象能坏身,不见则罢,一见则善身尽灭,堕无边苦。若还能以善知识救,则善心亦能萌发,悔之未晚。”

……

那人劝了多少话,他如今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些模糊的字音。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起初是觉得自己是个恶人,若对劝善的话,当然一概当嘲笑之。于是一扬手,让小妖们把那人剥衣绑了,然后哈哈大笑,显示自己“不遵善行”。再之后,那人的话没停过,他不可抑制地听了两句,然而没听懂。

黄风怪撑着王座,喑哑着眼,微微喘气发抖。

燥气裂金石,烈日天中央。

“师弟啊,”八戒扯了根草捻在手里,滴溜溜转,“你说师兄该不会打不过那妖精,怕我们见了笑话,故而半路上跑了吧?”

沙僧抬头:“不——”

“不是,行李还没分呢!哎呦喂!”突然间想到什么,他一拍大腿,“不对!那猴子没行李啊!棍是他的,衣裳是龙宫的啊!他光条条来,光条条走!嚯我说!”他一骨碌跳起来,快步朝行李走去,“我说呢,他对老和尚这么忠心耿耿,原来是没财产落他手里!什么时候一个不顺心,哧溜就走了,我们两个跟佃户似的,把身子啊,都典当给和尚了!”

沙僧:“不——”

“要我说,沙师弟,你也别傻了,师父怕是没了,师兄也跑了,我两个,把这行李分一分,把马卖了,各回各的家!”

“呆子!”

“!!!师、师兄!”八戒触电般一个转身,转瞬换上满脸灿烂的笑容,“师兄你回来啦——师父呢?”

悟空一把扯住朝后探头的八戒:“师父还在妖洞里,你跟我去,我打妖怪,你救师父。”

“!”

不容分说,揪着八戒腾云就走。

洞道是冷的,这洞里被人、鬼火和妖怪捂温了,许是那装人的洞子开了来,两边连在一起,那边沤的热气飘过来,一时间湿热得不可思议。

玄奘却浑身冰凉。

洞里不通风,黑暗而燠热,这样的环境更适合蛆虫的生长。洞里不时有些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尘埃和垃圾被压破,玄奘总会第一时间怀疑是某种虫在破壳。

身下沟渠里的水,已经被蒸干了,除去黄风怪自己倒和下令倒的那两次,还没有别的妖怪来添过水,于是他便这样干巴地坐在了地上。

起初悲痛欲绝、惊诧不已,后来皮肤与污垢粘在了一起,他也不知是麻木还是平静下来,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不再用劲。

不知是环境还是心神出鬼,他渐渐感觉透不过气来,猛地呼吸了几口气,大股尸腐的气味被吸进鼻子、进了肺叶,熏得他一阵晕眩,接着是干呕。

又一个人被拖出来。那个人的皮肤,玄奘看了很久没有看清。他第一时间还没意识到那是个人,他还以为是染着血的一小片砾石——原来那是一个人的皮肤——没了皮的肉。

细鳞片一样的小刀片被密密麻麻穿在铁丝网上,就这样从那个人头上剐下去,唰啦一声——如同剥了一根黄瓜。

黄风怪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以酷刑杀人,自己看,也让玄奘看。

旁边的狗精点燃了一根火折子,丢在尸堆上,火也像水一样,在人肉上蔓延开,渐渐烧大了。

那个被剥了衣服、割了□□的女人还绑在那里,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黄风怪走过去,从旁边小妖手里拿来刀,往这女人心窝处插下去,刀被骨头硌住了,他便狠命一剜,开骨分肉,鲜血冒出来。黄风怪扔掉刀子,大睁着两只眼,双手向前,饿虎一般,斡开她胸脯,肐查一声,生扯下心肝五脏——这是绷着劲的,得一气呵成,不能停的半分——便就撤到眼前,而后一个猛扑——像荒年成精的饿鬼看见了米饭——塞进口里。

这一次,他站在那里就开始抖,浑身抖,捂着嘴把那内脏塞进喉咙里,跟吞铁水一样吞了下去,那火辣辣、热滚滚的内脏一路滑下喉管,落到肚子里,他还不知道已经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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