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血着嘴巴,僵着身子,想再回身,上去王座,然而这回身还没转过去,已经一大口吐了出来。
这回呕得浑身抽搐。
那些生的血肉不好咬,咽进了喉咙里,像还是活的一样,他似乎出现了一种幻觉——那些心肝肺肠,在他肚子里变成了一个个人,都在载歌载舞——
还是呼惨喊冤。
“救师父?师父一根毛都没看见,我怎么救师父?”
悟空答:“趁乱。”
轰隆一声,八戒永远跟不上悟空的步子,这时地动山摇,只觉四面的地都在向他拥抱。
悟空这一棍直下第七层。
俄而山岭大动,似地龙翻身,那捅出的洞里风沙倾巢而出。悟空将八戒往身后一扯,一手抬起金箍棒,用力往地上一掷——如标枪一般,喝声:“长!”
金箍棒顿时如叠了五岳般长去,顷刻上抵三十三天,下抵十八层地狱,棍身如屏障般挡在二人身前。
黄风怪携风沙出洞,见势,脑中一凛,呼扇两下那乌云衣袍,瞬息调到侧方又是一阵走地狂风。
悟空猛拍一掌金箍棒,喝声:“走!”金箍棒顿如王屋疾走、太行游步,往侧方旋了三旋,又挡在风沙和二人身前。
如此一连四五番,整个黄风岭几乎被捣烂。山精也动,游龙也惊,那洞府的狗兔狍子惊不过,都从翻烂的洞里逃出来,四散奔走。
八戒一杆钉耙死死杵在地里,被那狂风吹得嘴耳乱飞,别过脸去,大喊了一声:“娘!”
孙悟空回头喝道:“呆子,连娘都喊出来了!”
下头打得火热,九重天上也是一阵云动。
玉帝正摇扇纳凉,忽的一声如轰雷,直把他从躺椅上震下来。急扶了冠,那外头纠察灵官就扬长了嗓子来报:“报——”
“那天下是什么动静啊?”
“报、启禀陛下,下界、下界西牛贺洲黄风岭……”
“黄风岭?怎么了?”
“唐……唐僧师徒受阻于此……”
玉帝脑子一紧,猜到八分。
“唐僧被抓!孙悟空那厮捣岭了!!”
“大圣——!!!”
黄风怪的狂风全偏了向,一时在天地间狂卷,竟还扫了他自己几尾巴。脑中煞白,虚汗出透,他跟个吊在崖上的人手终于没了劲一样,渐渐歇下来,一时五味杂陈,四肢发搐。
悟空一个推手,这一击下去,干将难逃,却身下被忽地一抱——
“大圣求你了大圣求你了!不能再打了……这是小神的家啊……就算不念山,也顾念顾念山里走兽众生吧!它们难道都有罪吗?!你滚汤泼老鼠,这山从此就是座死山了,叫我怎么活啊!”
土地哭嚎得厉害,悟空一时真就不能再下手。黄风怪见势,一个掩袍遁入洞去。
黄风怪第二次回洞的时候,连滚带爬。
头脸上的汗杀进魂根子里,像有一张冷网在脸上摩挲刮擦。肚子里的生肉跳得欢了,像要冲破肚皮和嘴巴向外长出手去,爬回那个原来的肚子。
唐僧……唐僧、唐僧,必须把唐僧吃了,吃了……
他进到主洞一看,那洞里小妖都没剩了两个。一地死臭的烂血烂肉,还是闷热得出奇,地上的死人血肉都像蒸笼底下添的柴火,烤着整个地洞。
“杀……”他一手指出去,本来指的是玄奘,却突然不受控制地一转,指着地上一个还没杀死的小孩儿,身体就在这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似中风中邪。
——
第二次出去应战时,他刚刚吐完最凶猛的一次。
吐得昏天黑地,两眼发眩,这时抬起眼来,连报信的小妖都看不清,只看见一颗颗、一眩眩闪烁的、烟花一样的星星。
肚子里的生肉一凸一凸往上冒,喉咙被撑开了,他死死哽住。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他瞬间把那个至高无上的梦想拉过来——当妖王确是如此辛苦的,不历磨难怎么得成功?!他是要当妖王的妖怪,要的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我欲成魔,佛奈我何”“我命由我不由天,天欲灭我我灭天”啊……
口号一遍遍在心里过着,但他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他在压制什么,然而这“压制”二字都不能在心里闪清楚了,更不敢想“压制”的东西。
吸气、眦目、打气,像大火浇油;逼自己不显出恶心,龇牙强笑、昂首阔步走出去;他目放精光,血燃于顶,脑海已如煮沸的烈酒,翻滚着催情的东西——他回避了自己理智的省察而摘去了自己的理智。
而现在连滚带爬狼狈回洞,看到那满地狼藉的时候,他悲哀地发现……
他并、不、是一个疯——子。
他是一个正常人。
他看到死人,吃人内脏,他会吐,他感受不到任何快感,只有恶心。他还放声大笑出去对战,本来肚子里都翻江倒海了,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个崇高的梦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强咽下所有的恶心、不适——
梦想是身体的兴奋剂。
……那空洞的口号已经不能激励自己了,这是一个事实,然而他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这就是他压制的东西。
这东西一经翻出来,釜底抽薪,他哗啦一口把压了许久的血肉都吐了个干净。
那小孩儿看不出男女,在死人丛里沤久了,皮肤上沾满了不知什么液体,但露出来的部分还是白净净的。
这样的孩子不该在这里,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被爸妈抱着、摇着、宠着,有无数亲戚朋友围着,他还有一个长久的人生……他的爸妈呢?他的爸妈死了。黄风怪看一眼这黑惨惨的洞穴,忽然觉得这地宫真是压抑极了!他这辈子没这么想哭过,又从没有这么认真过、轻松过、真实过、率真过……他三下五除二脱去了所有的甲胄和衣袍。
去他妈的!
“快、快翻!看哪位仙家能制服这黄毛貂鼠!”
太白太阴、文昌大魁、天枢上相、司禄司命、延寿益算、上生度厄、收瘟摄毒、天聋地哑……一应文官连篇累牍翻找,逐简逐册查询,上查到盘古开天,下查至贞观开年,东寻道门七百尊神,西觅弥陀三千诸佛,一片忙忙碌碌、鸡飞狗跳、脚不沾地、晕头转向,终于,月老一拍书本:“找着了!”
“哪位卿家?!”
“小须弥山灵吉菩萨!”
玉帝颤巍巍转向殿外,只觉脚下又是一震,他伸手向外,出玉声:
“快去请灵吉菩萨!!!”
手腕子粗的绳子,拖出了一笸箩一笸箩的人。惯吃腐肉的鬣狗精走过去,掀开了一个竹篾子,这恶人的臭气就跟屙了屎的□□被拉开了一样,汹涌澎湃地喷出来,周遭一圈的小妖都没遭住,转头哇地一口吐得稀烂,却见黄风怪身子微微朝后一仰,但就跟个错觉一样,定眼看时,他宽肩厚背立在那里,瞪圆了眼,张大了两只鼻孔,甚至大张着嘴,狠狠吸着这些臭气。
鬣狗精一手一个,哗啦一下拉下来那两个装了死人的笼子。这笼子只有一臂长的高度,没人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被投入笼子的。那两个死人,被细细的铁链锁着,早就被压碎了双腿,被强力挤进这又小又窄的笼里。为了关上笼子,把头压低到和四肢挤作一处,好像没有骨头的一堆肉塞在笼里。
一个是新死,还好扯出来。另一个死了不知多久了,沤在筐里,筐被拖下来的时候带出一瀑的尸液,从垫在竹筐下的席子上流到地面。这水把这人的皮和竹筐子粘在了一处,鬣狗精扯了半天都没把这人从筐里扯出来,最后虎精走过来,借着鬣狗精的细手猛地一拔,豁落一下把个血人从筐里抽了出来,皮都粘在筐里,好似脱了一件衣服。
死人脱皮这一幕,完完全全、原原本本落在了玄奘眼里,他身上没穿衣服,从那还不知装了多少死人的洞里吹出一阵凉风,吹到他皮肤上,一瞬间浑身的麻就封了顶。
黄风怪转了身,朝王座上走去,走到王座前最后一步,哇的一口吐在狮皮上。
这是他吐的第一次。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可一世、至高无上的妖王梦想会夭折在这里……说到底也不算夭折了,他盼了那么多年,为此吃了灵山的灯油,挑衅金刚的权威,虽然吓得要死,可仍然高兴坏了。一锤一镐凿下这十二层地宫的时候他多兴奋、多期待啊。那九年和自己的手下吃住都在一处,困了就靠着那口大石灰水缸子睡觉,这口缸子他后来都没扔掉,摆在洞里当自己曾经努力过的见证,他觉得那是卧薪尝胆的“薪”和“胆”,可那石灰水……
被灌进了那些不停咒骂的嘴里。
“灌药汤。”
一碗碗热腾腾的药汤灌下去,化开了刚刚结在喉咙里的石灰水,这药汤续命。
一些人受不住乱叫起来,褐红色的药汤和白色的石灰水接连从他们口里涌出来。几个勇夫啐了几口,用尽最后的生命破口大骂,那困兽之猛、回光返照,旁边的三五小妖险些没摁住。
然而所有人和妖怪都没想到,这行刑离吃那口唐僧肉遥遥无期。接下来的所有事让“行刑”本身成了主要目的,坐在洞穴一角的玄奘见到了他二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异场面。
诡异到黄风怪现在想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小孩儿原先坐在地上,这时忽然向前一爬,一巴掌“噗嗤”摁了满地。黄风怪浑身一颤。然后小孩儿伸出手去,实实地抓住了黄风怪的脚踝。
黄风怪的精神倏地集中,这一抓像扼住了他的咽喉。
“嘿嘿……”
小孩儿没疯,他疯了。
长河为酥酪,大地变黄金。
土地仍抱着哭嚎不住,悟空却满心焦躁。
这黄风怪实不难打,只是蹉磨时久,牵制太多,若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劈山去救玄奘,真如土地所说,此地便是死山一座。
虽他确不担心玄奘会死,但这高天之上,白日已西,远方的暮色急便四围过来。太阳好似躲夸父一般翻山越岭一路向西,那西天的火烧云像是给他心里添柴加火。现人正被困地下十二层,便是劈山也要走一阵,他咬牙望山峦一看,一瞬间有把这千山万壑夷为平地的冲动。
正当此时,直南方向,金光大亮,悟空定睛一看——祥云瑞霭、玉烟彩雾,钟磬齐鸣,呗鼓相庆,金身的菩萨拈花执杖,博带纷飞而来。
这一眼,坐实了前番悟空心中所想。
如来钦点,观音去诏,两件佛宝傍身,满天神祇相帮,一路提前收好四个徒弟,一时他略施小计,让人远观不到,不惜遣三大菩萨并十八罗汉之一拦路设劫——
……灵山怎么会让玄奘死呢?
悟空轻笑:“呵,你这黄风岭,自今日起由我改名叫‘两截山’了!短了什么,死了什么,都记灵山账上,问灵吉菩萨去要!”
土地没听明白,怀中衣角只一抽——悟空提棍而起,大喝一声——一时商章断脊、兜庐开腹,管它是千年万年垒的土坟,到此都作四脚拉开一块坝坪。
一棍分山,直断十二层。
十年无光的地底劈进一丝白光。
黄风怪四肢着地,腹内翻滚不已。最后看了一眼仍是毫无反应的那和尚,脑中轰然一声,清呤哐啷什么东西碎作烟尘。
有一种东西最为害人,叫做良心。
他抱起那个孩子,冲出地洞,比先前一次逃命更为奋力地躲过雨落的巨石——他不能死,不能仓促地死,他的命要拿去偿罪,那些死了的人不能白死。
满天祥云里,黄风怪扑到灵吉菩萨脚下,双手把那个满身血污的孩子举过头顶:
“大慈大悲的菩萨!!……我残害人命,罪大恶极,求菩萨大发慈悲,告我个谢过的方法,但能赎清罪孽,粉身碎骨、永堕幽冥,万死不悔!”
灵吉菩萨抬了手指,将那个孩子勾起,一路随瑞霭彩雾引到手边,再看地上越缩越小缩回原型的黄风怪:
“贬入畜生道,永生永世不得再修行为妖,可能?”
“能。”
志在霸御六合、敲扑天下的,如今永远断丧。远大前程,没敌过心中一点害人的良心。
这里勘破逸景,忽地顿停风波。荣气短,去腾骧,神明鉴幽荒。
妖岭劈裂,一切归尘归土。白日西沉到此,已放出灿烂金光,照耀着这一片犁开的新土。
悟空从断开的山崖处跳下去,没寻一会儿就找到了十二层的入口。夕晖把这一崖土染得温然和暖,不知何处掉下来的草木又在对面堆作新翠。
了却一劫,捣岭酣畅,夕晖也暖,晚风也轻,心中便怡然地畅快。
然而甫一进洞,快意荡然无存。
洞道内外冰火两重天,一入则森寒侵骨。一路往里越走气越薄,越走越热,最里头如闷蒸炙烤。他下了一处石阶,终于转到主洞——
一擦对视。
螂蝉与松寒蝉还在快活地鸣。
出洞已是戌时。晚间的风从山外徐徐吹来,风过山草,带来一丝凉。劈山以后,洞外通平,上看十一个窟窿列去,天堑一道。草木崩倒,落满土地和山崖。此时尘埃落定,杂乱的草木染上橘黄的色调,倒别有景致。山林向晚,万灵婆娑,远鸟归巢。
悟空拉着玄奘手腕,牵他走出山弯。望望西边渐落的夕阳,半侧了头,轻松地笑笑:“师父,你在洞里不知道,今天天气可好啦……”
他这语气轻快和缓,无非是想宽慰玄奘。
不知是不是山体的阴影挡着了,玄奘漆黑的眼睛里,没进去一丝阳光。
闻言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
早上他离开这天地时,白日还隐在稀薄干净的晨雾后。
晚上他回到这天地时,红日已落下重重山峦。
他错过了一个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