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障世。
一入这迷雾中,自下午转到晚,出不了山。
鬼打墙。
悟空看到乌巢禅师的时候,他口里正念着“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云云。
他平地里走去,远山惊起一簇飞鸟,掠月而过。隔那禅师一丈远,禅师忽恸哭委地,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悟空歪头:“你哭什么?”
“昨日无风,今日无风,明日也无风,我何不哭?”
鬼魅般的迷瘴呜咽过山峦,穿拂枝桠。三趾鹑与红尾鵟此起彼伏的叫声在雾瘴横行的山林里回荡。红桧木干枯的枝杈斜遮圆月,沉水香的晕人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忽近忽远,时浓时浅。
左右走不出雾山,只有这一个活人,悟空索性就走过去,抬脚踏入乌巢。
那禅师忽抬起头来,从泪光里看他:“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
悟空漫不经心玩笑道:“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样?”
“滚,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来,快走!”
乌巢禅师挥舞着手,像是要把悟空推走,但是他坐着没动,于是只是不断挥手而已。
悟空在他身前蹲下,带了点玩味道:“日日无风,你却在此疯言疯语,可也算放屁添风?”
乌巢禅师便安定下来,阴沉地看他。
“这山上迷雾终年不散,是无风之故?”悟空问他。
“我这山上雾还小,山下的雾可大。”
悟空笑笑,混不在意。
乌巢禅师见此,闭上了眼睛。
“可你就是下山挥挥袍袖,也能驱散一些浓雾,为何不去呢?”
闻此乌巢睁眼大怒:“片叶也可作大风?况我只是干枝罢了。”
五百年前他结交神仙妖鬼,一帮狐朋狗友里有一个最好的,叫牛魔王。他有家室,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一扇作狂风,移山八百里。
悟空心道,其实片叶还真能作大风,芭蕉扇就行。
“你也有眼,山下人也有眼,何以只你见了雾,别人都看不见雾怎地?”
乌巢合眼存神默息。
悟空忽觉有意思,干脆盘腿坐下,两手搭在膝盖,看他道:“原来在你眼里,别物都是瞎子?那我问你几个,你都答我。”
乌巢禅师坐定看他。
“走在地上的如何?”
乌巢禅师使劲咳痰,像是要把压了八百年的痰咳出来。
“俗中又俗的一个俗物罢了。”
悟空笑了:“沉在河里的如何?”
乌巢禅师偏过脸,不看他。
“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如何?”
乌巢禅师将头偏到另一边,中途翻了个白眼。
“我师父如何?”
乌巢禅师突然瞪着他,像是又要开始大哭,却突然怪笑起来,哭泣的神情还没收回去。
悟空走不出去了。此山雾大,不见日月,耽坐于此,忘乎岁时。
与乌巢禅师待的时间越久,就越发现他是一个异常忧郁的人,终日无笑。疯言疯语之外,便是口念《心经》不题。
悟空绕着他的大乌巢转了几圈,折了一根短香桧枝,放手心里写写,一点湿气也没有。
这山里大雾终年不散,水汽深重,凡木都易朽,这香桧枝上却一点润都没有。
“摘杨花,摘杨花……”方折枝时,乌巢即歌,“溯水看月都无差……”遂闭口摇头,连发呜鸣之声。
悟空扔了短枝,过来坐下:“摘花、溯水、看月,何以无差?”
乌巢阖目闭气,作死状。
“以我见花,一时生动;以我溯水,揽尽生死;以我看月,留后人猜我言语,各有殊趣。若尽作无,不若尽作有,一随我喜乐罢了。”
乌巢阖目闭气,作死状。
吐舌。
雾随山动,月落黑天。大概又过了一晚,他依旧走不出去。
“你从不下山么?”
“行脚行脚,吞津咽汗。爬罗剔抉总成殃,刮垢磨光累筋肠。处心积虑的都要断丧!”
“可你不下山怎么知道下山好不好呢?”
乌巢昂首闭目,不睬他。
天地遮绸,千林尽失。越到后来,越分不清了昏昼。迷空步障,下罩子,涝朝阴晦,霠霃淹久。
悟空掂量着三叉香桧枝的重量,道:“太山兴雨,触石而出、肤寸而合,倏忽间河润千里。你这山里的雾,也和你一般的不见人,除了在此遮你的眼之外,也不说去山外给口渴的人拧两滴水喝喝?”
“山中野花空自落,山外牛豕人杀他。谁要管他?我不救他。”
“那你悲伤什么?”
乌巢瞪眼扁口,作螃蟹状,左右摆身,呜嗯鸣。
悟空把那三叉桧枝接回树上,微阖眼道:“这世上除了生死,哪一桩是大事。”
铜锣盛油,银碗盛雪。鹧鸪啼华,珊瑚撑月。不落不昧,通身遍身。将心与汝安,吸尽西江水。
乌巢手作阶梯状,停许久,哭笑。
“有鳃在水,无鳃在陆。”
乌巢摇头。
“你只在此清白,又有什么用呢?”
“无用焉知不是大用!”
“好。你说说你的大用是什么?”
乌巢鼻出一气,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