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文殊、降龙、普贤要干一件大事。
下灵山,赴西洲,来到玄奘必经之路。降龙改道,文殊选址,普贤建宅,观音栽树。挥汗如雨,再造人间,前后忙了一天,终于把通天大道布成奇门八阵。
四人站到门外。
此时,降龙穿着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脚踏一双高底花鞋;观音梳高了头发,盘成几个髻子,插了满头珠翠;普贤额贴花钿,描眉点唇,挽着一条绣带;文殊浑身喷满兰麝香,吊了一对耳环。
站了一会儿,文殊坐在了门槛儿。观音站在风口,只觉晚间的风吹得人寒沁,遂挨着文殊坐了。他两个把门槛儿坐全,降龙、普贤便一左一右站立大门两边。
文殊看看普贤:“普贤菩萨,你要不要坐我这里?我站你那处。”说罢就要起身。
普贤微笑摆手:“文殊菩萨好意我心领了。我久在世间,走南闯北、行动站立都习惯些。菩萨一向往来于灵山和五台,多是陪伴世尊和协理讲法,坐惯狮子和莲台,还是不必勉强自己久站。”
文殊:“……”
文殊也不再讲客气话:“普贤菩萨,你是世尊右胁侍,现在站我右边,我是左胁侍,我受不起。”
“……”普贤坐到了文殊让出来的位子上。
听着山风穿林,看着西方日落,四圣或坐或站挤在门前,都耽头探脑望着山下大道。文殊忽而问出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圣一时哑然。
停片刻,观音答道:“来此设劫试试玄奘的禅心。”
文殊转头看她:“这一劫是不能凑在八十一难里的。”
观音沉默。
“我们只能算出,玄奘一行人要历八十一难,可这八十一难是什么劫难,我们算不出。神佛想给他增减、改变劫难,也是妄谈。观音大士,你该知道的。”
观音肉疼微笑沉默。
然而这事还是蹊跷。
再过了片刻,文殊终于发出了对此的疑问:“你们见过金蝉子爱财?”
众人慢慢摇头。
文殊继续:“你们见过他爱女色?”
众人不假思索摇头。
“……”
“那我们来这做什么?”
众人沉默。
观音道:“保不齐他的徒弟禅心不定。”
文殊问:“他的徒弟?孙悟空?”
众人把“爱财”和“爱女色”往“孙悟空”身上一贴,俱是飞快摇头。
“……”文殊更不解了,“他还有什么徒弟吗?”
观音道:“有,有敖烈,是西海龙王三太子,误烧夜明珠获罪上天;还有猪八戒,原是天庭的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落了猪胎;最后入门的沙和尚,前身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因打碎琉璃盏被贬落流沙河。他等都因得罪上天,被贬入凡尘,我看他们都要将功折罪,就都顺水推舟,讲给玄奘做徒弟。”
文殊皱一边眉,挑一边眉,看观音:“猪八戒……”
观音信誓旦旦:“这个绝对爱财爱色。”
“那另外两个?哦,敖烈的为人我知道,那个沙和尚如何?”
“沙僧秉性老实勤厚,不像贪恋财色之人。”
“……”
文殊终于缓缓打破沉默:“所以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就是为了测试一头猪的禅心如何?”
林风呼啸。
十里不同雨,百里不同风,山中气候殊尘俗。来自雪山的长风扫过连绵山林,岌嶪高岭承风一扫,劲松抽拔直指银日。地如弓一张,百箭齐列指穹苍。
移山缩地将通天路作万山圈,神仙幻宅便设在中央最高境。金刚剑划出通世路,降龙摆一方明镜于中堂大案,四圣般若俱于镜中,远观万里外路上行人。
为的就是引玄奘入局。
马到山前停蹄。四圣分坐于中堂之上,两溜八张檀木交椅下地。
那镜子对着山下路口,倏而白雾一闪,知是人到了,便各自安坐,等人上山。
然人马未到,中堂明镜哗啦碎了一地——银瓶乍破、水浆迸泻——案上三盏明烛一闪而灭,高云移下,蔽日遮天,山体里的风袭出厚土,卷起尘叶直冲九天。
正是般若一碎,降龙睁目而起。两步跨出中庭,迎门一道箭影射来,罗汉抬手一接,那东西到掌心就碎了,打开手一看,是一颗松果球。
抬头望向门外,潋滟阳光下,悟空扔了手里的木棍,轻拍拍手上的细尘,玩笑道:“年过半百的妇人,身手这么好?”
这当口,惊起的另外三圣已急步迎出,俱是花枝招展、兰麝袭人。刚刚蔽日的云翳又四方散开,白日下照,山径下传来一声稳正的呵斥,悟空回头笑了一下,再转回来,脸上笑意未退。此时观音已迎至大门,站立阶上,一见悟空,忽而心头一跳,脚下就不稳,晃了一晃。赶巧文殊已至身后,即扶了她一手,侧过身疑着看观音一眼,转脸就瞧见悟空,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普贤来得晏,绕了一绕与三圣并排站了,只觉四人把大门堵得紧死,毫无朱门仪轨,正想暗中提醒观音文殊,不可与家主母并排,转头就看见降龙皱眉、观音瞠目、文殊后仰,四周气氛一时喑哑。
阳光冉冉,高树的叶子被微风染得透亮,四下细语沙沙。文殊盯着眼前光景,一个白衣金冠的清秀和尚快步爬上山来,走到悟空身后,先是严肃看他一眼,而后侧绕到他身前,正对卡门的四人,笔挺当稳地行了一礼。
“劣徒无礼,请列位休怪。”
普贤虽未明了形势,也是多年行走使然,见玄奘作礼,便婉笑、掩口为答。
降龙最先醒转,一手搓掉了指上的松屑,低了视线,道:“这山上的松树甚为厉害,一根松针被风吹下来,能扎碎了老妇的镜子。”
玄奘念句佛号。悟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微笑。
“长老一路风尘到此,想必累了,进来歇会儿吧。”
玄奘之后,八戒挑担,沙僧牵马,都走上坡来。悟空受了玄奘那一瞪,也浑若无事,视线似有若无地往四人与朱门上一扫,而后状似无意地与观音视线一擦。
如慢涌洪波,轻推厚水。
观音心神一凛。
将四众一马迎进宅来,普贤才发觉这正堂设得极为刻意。他们扮的母女四个,刚好接了玄奘师徒四人,当时脑袋一拍,就设下八张椅子,可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想不了,降龙已经说起了正事:“……寡妇娘家姓贾,夫家姓莫。幼年不幸,公姑早亡,前年又丧了丈夫,只能与三个女儿守承祖业。这是我的大女儿,真真。”
观音掩面,弯了弯眉毛。
“这是我的二女儿,爱爱。”
普贤忙掐了思绪,对着玄奘等人笑了笑。
“这是我的三女儿,怜怜。”
文殊绞着手绢,装作害羞地往普贤身后一躲。
“小妇居孀,今岁服满。可家大业大,如今没了亲眷,实难照看。正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好啊。”
观音普贤文殊三圣震惊。
玄奘还没反应过来,悟空已经一步跨上前来,一手抓了“真真”手腕,压低下巴看她笑道:“大的配大的,小的配小的。老妇人你去再醮我师父,老二去配那头猪,老三去跟大胡子,老大归我了。”
分派一时停当,他却一眼未看别人,只盯着观音扮的真真。要论身量,悟空比她还矮上一两分,此时跨步上前,一手压了对方手腕,眼便是自下看上去,从观音角度,那金瞳灼亮,更逼视得吓人。
悟空没等其余人有反应,一侧身拽了观音就往后堂走去。留下的文殊立马去看沙僧,沙僧却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变故来得突然,没人想到孙悟空会是这么个反应,一时都如霜打的茄子、雨淋的□□。
悟空一路拽着“真真”,过三间耳房钻山,再过西边抄手游廊,径过穿堂来至后院,才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转身叉腰瞪人。
此处已与正厅隔了一进院子,后院儿虽小,可花木荣殷,游蜂细蝶翩翩飞舞,外面阳光到此柔和了,周围也没人,偶尔一两声鸟鸣,此处静得出奇。
“观音你怎么拿个紧箍害我?!”
“紧箍怎么在你头上?!”
二话俱出,两人乍时一惊。
正厅里,八戒见悟空这样反应,心里七上八下。他们这一路,见万山、涉万水,哪里不是千难万险,怎么突然到了个神仙境地:朱门大户,良田千顷,只有女眷。他猪八戒虽成了猪,也并非猪油蒙心,脑瓜子上七个洞还是通的,任谁也要起个疑。
但这尘缘如线、世事比戏,万一巧了,是真事也未定。他就起个聪明,告玄奘道:“师父,我去放马。”便拾起钉耙,从前门出去了。
观音被悟空拉走,文殊心中已猜到几分。只是悟空灵巧,八戒夯愚,若教他误打误撞过去,恐坏了大事。
然念想未断,忽闻普贤向降龙告了退。文殊一惊:普贤是个本分性子,却才听了悟空那胡诌的一句话,恐怕当真了。又循着他们四人的原意,这怕是要试探八戒去。
降龙也暗觉不妥,顺口让文殊陪姐姐一道出去。文殊领会,轻快两步追出。
霎时,烛熄镜碎的正厅只剩下了玄奘、沙僧并降龙扮的莫母。
当啷一声,龙舟腹下掉落一只铜球,火星过中点,向后燃去。
亭午。
内院树影婆娑,花繁草盛。八戒本来要往后山放马,不知怎么,又走进院子里来了。这处一点草坪,都是人家精心侍弄的,其余空地皆汉白玉砌、卵石铺就。八戒牵着马,忽然自己也忘了要来干什么。
俄而耳中听到一声笑,他转过头,见莫家二千金爱爱执纨扇站在游廊一角,粉妆玉琢得可爱。他脸上倏然便乐,偷眼睃视她道:“神仙似的姐姐,怎么不在正房陪我师父,倒来看我?”
“你师哥说的对,大的配大的,小的配小的。他牵了我姐姐去,我自然来找你……”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八戒拿眼四下里溜了一圈,发现没旁人后对她道,“可我现在是出家人,你没赶上时候,一个月前我还是在家人,你早一个月给我说这事,这亲就成了。”
普贤不知前事:“这么说,你一个月前才成了和尚?”
“可不呢。”八戒也是见左右无人,干脆放开了襟怀,“我刚刚一想,早个把月晚个把月,什么要紧。姐姐你要中意我啊,我也不好辜负你,我就还俗一遭儿。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就圆房。我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把他养到能跑能跳了,我想我师父还没走到边呢……”他越说越高兴,放开了缰绳,两步跨上游廊来,走一步缓一步地向普贤那边凑。
如此可见凡心大有。普贤根本没怎么引诱,八戒就把心思说了个底透。可这话又有几分小聪明,说是“不好辜负”,倒把自己的色心择了个干净。
文殊走到廊柱后,听到的就是这一段。
“二师兄!”
文殊正要上前,听到这一声,当即停步转过头去。
沙僧几步小跑过来,问八戒道:“二师兄,马放好了?”
“嗐呀,放好了放好了,早放好了!喏,在庭中呢。”
“怎么这么热闹?人都在这儿啊!”文殊打着纨扇,轻移莲步走过去。
沙僧刚要下阶牵马,文殊踱过他旁边,食中拇指轻轻一捻,将沙僧袖子一扯——丢到普贤身边。同时侧身拿纨扇掩了一边口,朝普贤笑了笑。
文殊加入三人局中,正如闷油锅中忽下一滴水。
他朝普贤使完眼色,转头烟视八戒一眼,就如一捧焰火,噗地往八戒心上一扑,登时撞了他一个七荤八素。而后那颊边纨扇轻轻往下一打——蝴蝶扇翅、月影下天——八戒的一颗心就如忽然间开了七八捧丰满重瓣的花,那“蝶翼”一扫,将花瓣一片片拨去。
芳香四溢。
沙僧没经意,撞了普贤一下,赶忙退开,低头道歉。普贤微笑不恼,说他知道一处好水草,不如同去放马。沙僧也知道八戒的性子——马应该还没放。遂也不疑有他,牵了马,与普贤一道出院门而去。
八戒夯愚归夯愚,心眼儿倒是一大把,普贤若对他,保准要吃亏。
降龙点燃了油灯,昏黑的厅堂骤然一明,光亮晃到那方黑漆桌上,点点光晕如墨池中漾开了波纹。
“长老的两个徒弟,都这样贪财爱色,不知长老平时是怎么教的?”
玄奘坐在檀木交椅,一手放在黑漆桌,一手搭在膝上,微微抬头看降龙,目色沉定明亮:“诸众生色、心等法,在迷境中,万般皆然。我将之导往悟境,日晓一理,功不唐捐。理显一分,事净一分,理全明事纯净,此乃和尚毕生宏愿也,久久行之无所馁。何况真妄一体,众生与佛融通无碍,今日是众生,明日或就成佛,反掌之事而已,何必执着于一时一地。”
此撬不通,降龙转向另方:“圣僧为何发愿西行?”
“十方世界,无尽沉沦苦。贫僧入佛门,为的就是拯救众生。”
“是苦,还是沉沦苦?”
玄奘一时没听懂。
“救众生,若佛门不行,道门行,圣僧可要改信他教?”
玄奘张嘴要说话,却突然忘了说什么。
降龙最后转过身来:
“凭你一斤凡胎、二两浊骨,赤手空拳就想踏平西天满途荆棘,你真以为能行?”
“事已至此,你快告诉我解法!”
观音正要说话,忽听穿堂外一声银铃脆笑。
悟空闪身上了游廊,观音急转到他身旁。二人探头看去,透穿堂,内院里八戒、文殊二人绕着花木游转嬉闹。
悟空赶紧冲观音使个眼色,朝旁边月洞门一撇头,抽身就走。
“金紧禁三个箍儿,是佛祖心苗所发,任你通天法力也破不开,除非二法……”
“……姐姐你躲什么……”
文殊一跳过了穿堂,回身将纨扇往身前一挡,笑:“没躲了。”
观音受了一惊,话头忽地掐了。悟空当机立断,将她手臂一拉,进了东跨院。二人留心听着后院那边的动静,与文殊、八戒二人画着太极。
“……要么你塑金身、成正果,要么持咒的诚心发誓,永不念此咒。”观音语速飞快、简断捷说。
悟空冷笑:“如来心苗上发的,他必先知道了,他还会给我发誓?灵山其他人呢?”
“不然。这三篇咒语都是三传而竭,世尊发而不用,第二个知道的是我,我也不用,最后一个就是你师父,你现在要他发个誓,这咒就解了。”
妄想。
如来不用他是信的,翻手就能把他拍了,若要对付他,还不至于这么迂回。如果真是“三传而竭”,灵山其他人都不用考虑,那现在还剩下两个“祸患”——观音和玄奘。
观音是真慈悲,能告诉他这解法和“三传而竭”的事情,可想而知已经不打算用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玄奘——
玄奘的慈悲在悟空看来,是个未定数。
“嘿嘿……”文殊笑两声,往树后一躲。
“我看你那师门里……”他绕着树又一躲,八戒扑了个空。
“怎么着?”这笑声响在八戒耳朵里,直如仙乐妙音,挑得他心旌荡漾,一边痴笑一边连追不舍。
“那师父,好生俊俏……”
“嗐,俊是俊,中看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