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阳,雪山阴,浊浪激黄雾,高树上摩天,曾有龙王潜宅,今为妖怪居境。
卷帘来此时,红尘隐隐,白雪纷纷。漫天灰蒙如苍神一握,把乾坤捻在内。乱石覆厚雪,崖吊百丈冰。雾凇裹山树,凛凛如琼枝。唯有这一处河川,蒸腾水汽,金沙弥漫,清波皎境。
他身被杖疮,流出的热血快要在寒天里寸寸结痂,看这河流如温池,便一头栽下去,落到河底,见到一八地菩萨。
那菩萨身坐莲台,闭目安稳,金缕披帛敷搭在肩,周身愿力化金辉流动,日光下澈,照得这一隅恍若神境。
卷帘一时都忘了,外面正是大雪纷飞。多年之后他想起,才觉有疑:当初那水下哪里来的日光?
但彼时他昏头涨脑,见到菩萨圣光,只想:他应该跪下去。
可腰腿上有几处筋骨被打断了,他折不下腰。
八地菩萨出静,睁眼视他道:“为何跪我?你为谪将身,我是八地果。在此河底,都是天涯沦落;萍水相逢,何不相怜相救?”
那时流沙尚作开都,细碎金沙铺就河底,琉璃、颇胝布饰两岸。一个是未上灵山境的半截菩萨,一个是恰从天宫落的罪将妖身,失路遇失路,他乡见同怀。
卷帘欠身道:“菩萨是八地正往十地走,走的是升路;罪臣是天将落成妖怪身,走的是降路。罪臣不敢与菩萨比。”
八地菩萨问:“你犯何罪?”
“失手打碎琉璃盏。”
“此罪在何?”
“……失手,打碎琉璃盏。”
“所罪何人?”
“失手打碎的……琉璃盏。”
七日来的飞剑被河川岸的琉璃击碎,化作星星点点黄沙落入河水。
七日卷帘的伤已养好,八地菩萨走下莲台,站立波光中,对卷帘道:“我千年所修,一福德作一琉璃,一琉璃可碎一飞剑,我便将这一川琉璃留在此处,挡你百年之劫,百年之后,自有缘人度你。”
言罢,立地换金身,成十地境界,飞升灵山听颂智慧藏。
飞剑依旧七日一来。从九重天下凡尘,破云开雾,一道凌厉闪在开都河面,河水惊起,拍一颗琉璃,将飞剑击个叮咚碎。卷帘每七日听得水上一声珠玉迸碎的烈响,随后,如天女散金粉,那黄沙便落在河面,细碎沉入河底。
一百年,一川琉璃碎,千年福德消,挡下五千劫,化作满江腾怒浊浪。
八地菩萨到底是善庆海深、福缘山大,河沙埋金银,卷帘日日淘出,拿去人间市米,夜里出水在岸,支火架锅,煮粥来食。
空山独静小月明,豆火点灯大江流。有米可炊作烟火,清平忘却妖怪身。
七日之剑依旧来,黄沙渐浊了河水,浪越滚越大,风越来越恶。金银全刨去,发髥如蓬生,他没了钱,也没了脸去人间,只能昏睡河底,尽量不动。饿极了去扑个兔子,依旧架火烤熟,不吃生食。
于是每日枯坐河底,见天日愈暗,昏沉之间,也把平生事,一一思量去。
卷帘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性格,都不过“勤勉”二字。
溯回岁月久,彼时他年纪尚小,还不叫卷帘,初时的名字已被抛在久远的年岁里,他只记得路遇真人,真人说他顶有灵光,劝他与自己上山修行。父母应该是欣然同意了,他一上山就是五百年,日日为真人添茶倒水、洒扫庭除,未一日懈怠,练功、读书,更是一日不误,作息都五百年不变。同门的师兄弟看他在庭院里练功,来来往往都要啧啧叹上一句:“勤勉。”
真人云游之前和云游回来后,看着忙完整个道观的活计,安安分分站到迎送弟子队伍最末的小孩儿,也要摇头叹上一句:“勤勉。”
修行五百年,历三灾第一道雷劫,其余师兄弟都提前一二百年放肆炼丹吃药,大把大把的灵丹往里补。他从来不会取那些巧。他问真人,能不能不历劫,真人说,凡修行者,乃逆天改命之人,触犯天威,必承天怒,三灾免不了。
他没再说话,受了第一道雷劫。
再五百年,第二道火劫。
又五百年,第三道风劫。
总共一千五百年,三灾历完,天关洞开,金甲神人、瑶宫仙女结对迎出,一时满天华彩,要接他上天。
他对真人说,能不能不上天?
没等真人回答,玉帝已经一旨降下,钦封他为卷帘大将,职供凌霄殿下,不由分说,让众仙将他迎上天阙听封。
天庭越走越高,他从来没去过那么高的地方,可左右仙子架着他,他又不好动,只得领了职衔,从此位列仙班。
日日侍立凌霄殿下,等羲和驾车来到,送望舒御月离开,连二十八星宿并四值功曹都兴逃个把天班,卷帘大将永远都在。玉帝一日上朝经过他身边,摇头叹了一声:“勤勉。”
越千年,琉璃盏碎,他被扯到凌霄宝殿上跪下的时候忽然松了一口气:终于要下去了。
一锤打下凡尘。
从此,入弱水,沉流沙。他每天睡得晨昏颠倒,从沙堆里坐起来,忽而想:都是放屁,也没有那么勤勉。
可总归心里不甘。曾经在山顶上修行也好,历三灾也好,还是上天庭值班也好,他都还有头有脸,好歹日子能看得清楚,事情都做得顺溜,在天庭的日子虽不自在,一站到凌霄殿下自己的岗位上,心里也能踏实一瞬。可现在在流沙河里,每天昼夜颠倒,浑浑噩噩,毁去了八地菩萨千年修来的圣境,成了个糟头土脸的真正妖怪,他想:这日子可过不得。
于是那日,河面金光大亮,如老天眷顾,太阳俯身亲吻河面,他便如见救星临凡,立马出水迎接。
浊浪击天,他在漫天风雨里见到了灵感观世音菩萨。
从此,他有了第三个姓名:沙和尚。
“望菩萨慈悲早日派取经人来救我脱离苦海望菩萨慈悲早日派取经人来救我脱离苦海……”
一如往日,沙和尚早上起来,搓土攒堆,捻香祷告,这水里香点不燃,他就不点。
他不会念经,只会念佛,就把这句愿望颠倒来去,细细密密念了百八十遍,最后“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循环三十遍结束。
供桌上只放着观音像。
当初是观音劝他再莫伤生,等待唐朝的取经人来,陪他上路,他也就不会求别个,只细细地在观音耳边念叨。一则观音慈航普度、万应千声,求她比求别神有用些;二则这事由观音挑起,想必菩萨不打诳语,必要负责到有始有终。
至于别的神佛,他不大好意思打扰。
观音来的那一天,他如获新生,从此人生有了新目标:等取经人。
把供桌摆上,从河底沉船上翻尊观音像出来,又翻到几支香,想着这水下,这香点不燃,那干脆循环用,每天又过上了规律的生活:起来,捻香,祷告,早饭午饭晚饭,中间打坐,然后到点睡觉。
一直到五月的这一天。
“师父啊,我说这河过不去,你不见这写着‘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什么花、定、底……沈?哎不管!师父——!鹅毛都飘不起,我们怎么过去?那马尚且是龙,能刨过去,这猴子一个筋斗云灵山都来回了。我老猪也……曾经是天蓬元帅,这点儿小水就天河一个水洼子,我一步就跨过去了。您、您怎么办?就是会游泳,这水可吃人啊!
“这一带老百姓都说,这水底下住着个红发鬼,啊呜一口山头都吞没一个!您抵几个山头啊?还不够他吃个早茶呢!”
八戒给玄奘说利害,拍着手巴掌喋喋不休,悟空在旁边笑得打跌,一拍八戒肩膀道:“哎,那,天蓬元帅——统领十万水师的大将军,你能下去会一会他么?”
八戒张嘴就怼回去:“会个屁!我曾经是,我现在不是了!你不曾经还是弼马温,你现在还……”
悟空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
“……还不是只让人记得是齐天大圣,金蝉长老的大徒弟,未来的预备佛……”
悟空又挂上灿烂的笑容。
!!
金蝉长老!
百年岁月弹指过,沙和尚只觉这一瞬容光焕发,他一扯身上破衣裳,撩开脸上胡子头发,脚一蹬地往上破水而去,哗啦露出水面,咧开大嘴,欣喜叫道:“师——”
“师父快跑!”悟空拦腰抱住玄奘,瞬间腾云上了高崖。
沙僧一见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的救命恩人要跑,急了,连忙踏水往岸上奔。
悟空抱着玄奘一跑,这岸上就只剩下了八戒。八戒措手不及,看那一团红火往自己这边扑来,惊得一时三魂没了七魄,抄起钉耙就是一耙抡过去。
沙僧万万没想到有这一出,家伙没带,那一耙正正儿抡到他头顶的时候,他一个急停,噗通遁入水中。
八戒气喘吁吁地跑到崖上:“猴子!你跑什么?!”
悟空刚扶玄奘坐下来,转身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模样,顿时笑劲又上来了:“我只管师父的好赖,旁的不管。怎么?莫非天蓬元帅阵前失蹄,被那怪物咬了一口,赶上来了?”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丢了耙子:“去你娘的蹄!我与那怪物大战三十合,他敌不过我,下水里去了!”
一句“三十合”又把悟空笑得前仰后合。
玄奘摇头站起身:“如此亦不是办法。待我去岸边喊两声,把那妖怪喊出来。我与他讲明事理。若他真吃人,我就教他从此食素,若是以讹传讹,那正好问他个过河的方法。”说罢,撩袍就要下山。
悟空赶忙拦住他,笑道:“师父啊,你何时来的这等魄力,准备与妖怪讲道理?莫不是在观音禅院没跟那金池理论透,瘾没过去,这时还要抓个人讨论佛理?”
听闻“观音禅院”四字,玄奘心中隐隐一郁,他按下悟空拦他的手,皱眉郑重道:“便是失败百次,我也要试。”
悟空看他这一幅坚决的样子,起了一点愉悦的心思,便让开,道:“好,我陪你一起下去,你若讲不过他,我给他一棒子。”
玄奘没理他,撩袍下山。
八戒眼睛在俩人身上逡巡一圈,摇头叹息。
从高老庄出来,整个四月,穿山林,过一片沙碛。八戒挑了一路的担子,将有半个月,行在炎沙大漠里,天上似有九个太阳轮番晒,晒得他汗和猪油一起出。甫一见了绿意,忙把担子一撂:“嗨,师父啊,歇歇吧。”
玄奘起初坐在马上,马高人也高,两相叠加,他离太阳更近了,晒得受不了,于是下马来牵着走。玄奘热,不现在脸上,汗全闷在衣服里,八戒起初看去还以为这师父是凌棍儿成精,这大的太阳也不热,听见悟空劝他把衣服卸一卸,才在他脖子根儿里看见点点水印。
见八戒撂了担子,玄奘转身叹口气道:“如此也好,吃些东西,略歇一会儿吧。”
玄奘的脾气古怪得很,但到底是个没角没刺的软柿子。这一路上,猴子每天上蹿下跳,跟那“九个”轮番晒的太阳有的一拼,玄奘每次一坐,真是老僧入定,八戒只觉这两个都不是正常人。
但到底软柿子比硬茬子好处,孙悟空全身看不出一点出家人的样子,八戒想,他要是哪天不知哪句话触了这猴子逆鳞,登时魂归九幽元神丧。
站在流沙河边,八戒还心有惴惴,玄奘一手垂下,一手端在身前,看着波心,白袍、宝缯当风飞舞。
他提气,四平八稳地对河喊了一句:“妖怪施主!”
“……”
“妖怪施主!”
“…………”
“妖怪……”
彼时沙和尚正在水底思索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他原本被八戒一耙挥下水,着急忙慌先抄了降妖宝杖,想要出水对打,忽然一想,自己这是拜师去的,与师兄对打成什么样子?又放下了宝杖,准备只身出去好好说话。可蹬水没有一丈,他又沉下来,心想,岸上那几人都道自己是妖精,自己这一身确实也不好就去见师父,遂游去沉船那处,下了决心想翻出一把剪刀来,剪剪自己的胡子头发。
玄奘喊了三声,唯有水流回应。他看着波心,嘴唇微微抿紧。
流沙河波涛汹涌,万千掉进水里的人呼救声都比这三声喊话大,那些呼救尚且全部声消河底,又怎会回应这平平淡淡的三声呼唤?
悟空不耐烦地踹了一颗小石子下去。
他水性不好,虽然也不是不能下水打,但到底在水下吃亏,打得掣肘。如果叫八戒下去打,前任天蓬元帅现在还留着几分实力不好说,一旦缠斗,他又在岸上,看不着水下战况,等得无聊,还要和玄奘单独待在一处,更加憋闷,想想便躁得慌。而现在玄奘倒是走了个新奇路子——跟妖怪讲道理。悟空初听这话当即一笑:玄奘有些初生牛犊之勇,与他西行取经倒还无关。西行取经是理想,它本身就是全部的目的,它可以是玄奘一切行动的勇气源泉,可与恶僧争辩、对妖怪讲理不同,这些小事有万千的处理方法,可玄奘就要选择最异想天开的那一条。
悟空抱着胳膊,抬首俯视这滚滚浊浪。
这流沙河真不算什么。
若只要把玄奘送过去,扛着他驾云可以,弄法天象地直接跨过去也行,万千的巧法随便自己使——偏生玄奘要自己渡过去。
悟空看着河水,道:“师父,你若只要渡河,好办。我能移山填海,把这一条河给它彻底填平,不消一停,你能策马过去。就是你不想把动静闹大,我引三山五岳的石头,过来给您现搭一座桥,保证你一路到灵山,回转身时桥还在,就作个万年功,也顺手造福了以后要过河的人。你要是一定不想伤山,我劈木成舟。你坐上去,底下的妖怪要敢掀我们的船,这条定海神针只往下一杵,保管它波息浪平,什么妖怪水鬼登时了账。有万千过河的法,你就真要与他讲理么?”
玄奘目光不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悟空觉得,吸这一口气,玄奘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你快把那些机巧收起。若伤动一石一木一生灵,我便死也不过河。”
悟空转身腾云而去,身后八戒大叫道:“师兄!师兄你去哪?!你回来!我打不过他!!”
孙悟空向来随心所欲,他当年大闹天宫也是一时兴起,根本没多考虑,遑论一条小小的流沙河。
普陀山涛拍石林,声闻千里,碧绀嵯峨,紫竹林掩潮音洞,水府绝尘寰。
惠岸拈竹枝写梵字,日光照影布石上,听洞外鱼池水翻流,对黑熊精讲妙理,讲到禅破处,只觉天降繁花、钟磬相鸣,忽想这岁月就该如此,他当初倒也没错了决定。
然耳边忽炸起一道惊雷。
“观音!!”